當然，黛玉自然不是因為海棠詩那次評比，她並不在乎，主要還有一些其他的細節，她看出來了李紈在公開正式的場合更力挺寶釵一些。
可私下裡，李紈又會與她說笑，偶爾也透出幾分親近，像是心裡更向著她似的。黛玉以前想不明白，只覺得這個人忽冷忽熱的，讓人摸不著頭腦。後來鳳沅跟她說過一回，她才漸漸懂了。
李紈是個寡婦，帶著一個兒子，在這府裡沒有丈夫撐腰，沒有孃家可依，她能做的，就是在不同的人面前擺出不同的面孔。
“在公眾場合，”鳳沅說，“她透過推崇寶釵，來維護正統價值、向王夫人示好，鞏固自己‘賢良’的形象。可在私下交往時，她又透過與更‘安全’、無威脅的你親近，來獲得情感慰藉和真實的溫暖。而到了利益考量上，她則更希望你能成為寶二奶奶，畢竟賈府以後都是要分家的，王熙鳳是大房的人，二房的管家落在誰手裡？”
黛玉略一想就明白了，寶釵是王夫人的姨侄女，且素有賢，她若進門，毫無疑問管家權必然是她。黛玉就不一樣了，哪怕她現在身體好了，但大多都認識她不能勞累，身體不好。而且她給人感覺就是不染凡塵的。
黛玉當時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所以她對誰都不是真心？”
鳳沅搖了搖頭：“她對誰都是真心，可那真心是切成幾塊的，每一塊給不同的人。她自己大約也分不清哪一塊是真是假了。”
黛玉沒有再追問。她知道那種感覺，一個人若是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了，待得四面都是牆，便不得不長出不同的面孔來應對不同方向的冷風。可她也明白了，她不必去討厭李紈，也不必去親近她。她在這府裡，除了賈母，無需討好任何人。
討好賈母，是孝道；對其他人，守禮之外，想怎樣便怎樣。覺得同情了想要做點什麼，便伸把手；覺得不舒服，轉身就走。
鳳沅告訴她，人要活得舒坦，就不能被道德綁架。
她仔細咀嚼過“道德綁架”這個詞，越品越有意思呢。
可最麻煩的是薛寶琴。她在瀟湘館裡踱了兩圈，目光落在書架上，那裡放著幾方硯臺，是父親託人送節禮來的。
湖廣那邊有一種青石硯，石質細潤，發墨極快，在文人圈裡頗有口碑。還有幾刀新紙，是湖廣當地特產的白棉紙，紙面勻淨，不易洇墨，比京城裡常見的宣紙更適合作畫寫字。薛寶琴是與梅翰林家的公子議親了的，梅家清貴，送這些東西比送金銀更合身份。
她想了想，又搭了一刀湖筆，讓青鸞捧著，往蘅蕪苑去了。
蘅蕪苑裡正熱鬧著。薛寶琴被一圈人圍著，湘雲坐在她旁邊，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裡來，這兩處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屋裡，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裡，你別進去，那屋裡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
黛玉的腳步驟然頓住了。
這話說得太造次了。
王夫人是當家夫人，蘅蕪苑的主人是薛寶釵，那是王夫人嫡親的姨侄女。湘雲這話，雖然把王夫人本人擇開了，說“太太在屋裡倒無妨”，可那句“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不是在詆譭王夫人御下不嚴麼？
湘雲說完自己也有些後悔，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怎麼就又嘴快說了呢。鳳沅給了她生計，卻並不怎麼管她做人，只是在一起共事的時候，她也大剌剌地嘴直口快過，當時鳳沅只是笑著說：“以後啊，你要學會三思而言。”
寶釵端著茶盞，笑了一聲，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浮在茶湯上的一片葉子：“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
她這話說得輕巧，可在座的人都能聽出那底下的意思。
“有心”，是認可湘雲的判斷；“嘴太直”，卻也是在點她不該說出來。
黛玉笑著走進去，伸手在湘雲額頭上點了一下：“說說看，是不是那邊哪個丫頭又給你排頭受了？是不給你玫瑰露了，還是忘記給你打簾子了，讓你這麼編排？到時候寶琴妹妹真個兒當真了，看你怎麼辦。”
湘雲被她說得一愣，隨即忙忙點頭稱是，順著臺階便下了。寶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最近寶釵的心情實在不好。原著裡這時候，薛蟠已經跟著管事出門歷練去了，在路上遇到了柳湘蓮，還被救了一回。可如今，薛蟠還躺在床上，人還沒醒過來，成日喊疼，像是被抽掉了半條命。她既心疼哥哥，又惱怒打哥哥的人，可那憤怒偏偏無處可去，她連誰下的手都查不出來。
更讓她煩心的是，她在大觀園裡的處境也不順。
母親說要討寶玉和他屋裡人的歡心，她早前倒是籠絡住了襲人，可如今襲人成日窩在怡紅院不出門，一應迎來送往的活都不沾邊，倒是一門心思去抓怡紅院的規矩了。
母親說要討姨媽的歡心，可眼瞧著姨媽看林妹妹的眼神越來越多了，她明明是親外甥女，親孃還應承拿一半家財當嫁妝，可姨媽的心都搖擺了。這讓她心裡又沉又堵，像是被人用一把鈍刀子慢慢磨著，磨不出血，卻疼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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