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不解地問:“母親是說,三家來訪的親戚,外祖母會更看重薛家?可薛家畢竟是隔了一層的親戚,他們甚至是來投奔薛姨媽的。邢家和李家卻不同,一個是正經的姻親,大舅母嫡親的兄弟和侄女,一個是大嫂子嫡親的嬸子和堂妹。外祖母怎麼反倒更看重那隔了一層的?”
鳳沅想了想,嘆了口氣,道:“正因為隔了一層,你外祖母才更要賣你二舅母一個好。那些外顯的親熱,要麼是真心喜歡,要麼就是……”
她斟酌了一下詞句,“是做給旁人看的體面。你二舅母當家,你外祖母便是心裡有別的計較,明面上也不能冷了薛家那邊的臉。更何況,薛家還有個貴妃娘娘的面子在裡頭。”
她頓了一下,又嘆了口氣,繼續道:“你外祖母年紀大了,許多事要靠你二舅母在前頭撐著。雖說她是家裡的老封君,可只要底下的人不鬧到她跟前,她也不好事事插手。再一則,人人都說她偏心,可你細想想,她其實也不是沒有替你大嫂子打算過的,不說別的,只說那些補貼就是實打實的。你大舅舅大舅母都是偏愛摟錢的,摟公中的,摟老太太的,不被偏愛,拿到的卻不少。如今這三家一起上門,你外祖母心裡必然有桿秤。薛家那一門,是二舅母的親眷,又有貴妃的面子,她為了大局,也得親親熱熱地捧起來。可邢家和李家,便要靠你自己多想著些了。”
黛玉認真聽著,心裡便漸漸明白了。母親大約是怕她心裡吃味,才先把這些話說明白。鳳沅又道:“你若是去親近薛家,旁人只當你是站在老太太一邊;可你去親近邢家和李家,旁人只會說你心存憐憫、替人著想。你是老太太唯一的外孫女,你體貼些、周到些,老太太心裡只有更疼你,旁人也挑不出你的不是來。你無論怎麼做都是對的,是可以隨心所欲的。”
只是自己心裡要有數。
她說完看了黛玉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說:你只管去做,旁的不用多想。
到了賈母院子裡,果然熱鬧非常。薛寶琴穿著一件大紅羽緞斗篷,站在薛姨媽身邊,安安靜靜地笑著,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與北地風霜打過照面後的清冽。賈母一見了她便摟在懷裡,心肝寶貝地叫著,又急著讓人去拿那件“鳧靨裘”來給她披上,說是“這丫頭比畫上的人還好看”,又扭頭攛掇王夫人認她做乾女兒,滿屋子的笑聲像沸了的水。
黛玉站在人群后頭,遠遠看了一眼。她沒有上前湊熱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看著滿屋子的人圍著薛寶琴轉。她心裡想著母親方才的話。你不是來爭寵的,你是來查漏補缺的。
那邊鳳姐八面玲瓏地領著鳳沅在賈母下首坐了。
說了幾句閒話,鳳沅便笑了起來:“這倒是巧了,今兒個我來看玉兒,便遇上了這大熱鬧。我這邊也沒帶什麼好東西,只之前送了幾樣老首飾放在玉兒這裡,想著融了打小姑娘時興首飾的,如今送給幾位小姑娘拿著玩,融了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就打什麼樣的。”
黛玉便立即充當起母親的幫手來。
她從卷兒手裡接過盒子,首先拿的是最重的那一個,邊角上刻著纏枝紋路,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母親說過,邢岫煙家裡最困難,且她還和自己有同鄉之誼。黛玉走上前去,聲音溫溫和和的:“聽聞姐姐從姑蘇而來,之前聽妙玉師父說起過一些。姐姐這回來,也要勞煩跟我說說姑蘇新趣聞了。”
邢岫煙沒想到她第一個給自己送禮,一時有些侷促,接盒子時手指都在微微發顫。上首的賈母卻暗暗點了點頭,從大舅母的親眷開始,這是暗合了規矩,這丫頭給自己補上了體面,沒白疼。
緊跟著,黛玉又拿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走到李氏姐妹跟前,微微行了一禮,話卻說得更簡單些:“兩位姐姐得空常來瀟湘館坐坐。我常想著為何母親沒給我生個妹妹,如今看到你們姊妹兩個,真正是羨慕。”
李紋和李綺對視一眼,接了盒子,低聲道了謝。
最後她拐到了薛寶琴那裡,歪著頭看了幾息功夫,才哼哼唧唧地笑道:“這個是送給妹妹的。妹妹一來,可沒得我們姐妹站的地兒了。外祖母可算找到她的心尖兒了,你們也別笑我吃味,哼,我就是吃味了。這位妹妹長得好、性情好、一色都好,偏還搶我外祖母……”
她自己把那種容易讓人揣測的話先說了出來,旁人反倒不好再說什麼了。鳳姐上前就要撕她的嘴,笑道:“真正是顰兒一張嘴喲!!!”
黛玉在她就要碰到自己時,一頭扎進鳳沅懷裡:“嫂子可打不到我了,我母親在這裡呢,母親護我!!!”
一時間大家都笑了起來,屋子裡熱熱鬧鬧的,像一鍋剛掀了蓋的湯。
熱熱鬧鬧吃過飯,黛玉湊過去要隨著迎春走,說想看看邢岫煙怎麼住。其他人本熱熱鬧鬧圍著薛寶琴,只有探春看到了這一幕,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轉頭對惜春道:“四妹妹,這三撥姐妹,二姐姐自己接了一撥,咱倆分一分,一個去大嫂那邊,一個去寶姐姐那邊。咱們雖不能照看什麼,但好歹也算代表了咱家歡迎的態度。”
惜春本就不喜吵鬧,毫不猶豫地選了李紈那邊:“三姐姐,我隨這兩位姐姐過去,順路。”
鳳沅沒想到的是,隨著一個人的改變,隨著朝夕相處的影響,賈家的女兒竟生出了主人家的氣度和心性了。
當年看書看到這裡的時候,鳳沅就覺得百思不得其解。李紈帶小姑子們做針線讀書,那是她作為寡嫂能拿出來的最體面的事了,雖說不是大事,可到底是一份心意。鳳姐那邊拿了五十兩銀子出來,讓小姑娘們樂呵樂呵,那是公中的錢,也是當家奶奶的排場。
可兩場活動到最後,迎春以生病為由避開了,惜春以畫園子為由請了假,自家的正牌小姐,只有探春一個勉勉強強地參加了。
寶玉呢?寶玉倒是在場,可他說了句什麼?“二姐姐反正不做詩,少她也無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