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迎春走了,賈母坐在燈下,把那些圖一張一張地攤開來看了一遍。她枯坐了許久,忽然微微一笑。她以前只當馮媛是個會教孩子的,如今看來,她教的遠不止是讓孩子“懂事”,她教的是讓人立得住、站得穩的本事。
這份教,不僅讓玉兒越發的長本事,甚至還惠及家裡的女孩了。
賈母靠著椅背,望著燈焰輕輕跳動的樣子,心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像是被一條線串了起來。她枯坐了大半夜,把迎春畫的那幾張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忽然覺得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像是在替她說一些她早就該看見的話。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合上眼睡了一會兒。睡得很淺,卻頭一回沒有做夢。
迎春回到住處的時候,邢岫煙還沒睡,正裹著被子靠在床頭等她,手裡攥著一卷沒翻幾頁的書。她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見迎春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紅暈,眼睛卻亮晶晶的,不像往常那樣空濛朦朧,便知道今晚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
她把書放下,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被褥:“快上來,被窩還是暖的。”
迎春脫了外衣鑽進去,肩膀挨著邢岫煙的肩膀。她把手裡的那捲圖放在枕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邢岫煙也不急著問,只安靜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迎春才輕聲開口:“我把司棋的事跟祖母說了,還有奶孃的事,也一併說了。祖母沒有罵我,還留我看了她的賬本。”
邢岫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抓著迎春的手:“二姑娘,這是你的機會。若能養在老太太跟前,你也是獨一份的了。”
兩人頭挨著頭說了半夜的話。
過去,就是邢岫煙一點點地陪著她說話,讓她攢到今日,總算攢足了勇氣。
邢岫煙曾說起自己跟著妙玉在花漾街做工這些日子的見聞,說起那些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說窮人有窮人的立起來,公侯小姐有公侯小姐的立起來。她說話的聲音不高,可語氣裡帶著一種從前沒有的篤定,像是她自己也在那些見聞裡慢慢站穩了腳跟。她說,濃淡由他應該是最後的底氣,在此之前,還是要熱烈地爭取。
迎春聽著,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收進心裡,像收一枚一枚的銅錢,沉甸甸的,卻讓人踏實。
迎春去賈母那裡之前,邢岫煙曾跟她提過司棋的事。邢岫煙隨著妙玉在外走動時,偶然看到了司棋進出一間偏僻的小院,又見她與一個年輕男子在巷口說話,神色不對,面紅耳赤的,手裡的帕子攥得緊緊的。
她起初不想管,覺得那是別人的事,可後來她越想越覺得不對,便來跟迎春說了。司棋那年歲,說親也說得,可她從未提起過,她早已為自己謀好了退路,只是迎春不知道。
連邢岫煙都看出來了,迎春在府裡還比不上借居的表小姐體面,她沒人補貼,沒人在意,沒人教育,被客人慢待也沒人出頭。一個火辣辣性格的司棋爭取過幾回,但奈何迎春自己立不起來。所以,司棋只能自謀後路,她不謀府裡的姨娘,也不謀隨著姑娘出嫁後幫助姑娘立起來,她失望了!
於是,她和表兄生了情愫。
迎春當時聽完,沒有說什麼。可她在心裡把那些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日,又藉著算賬的由頭,慢慢地把自己的庫房理了一遍,也把司棋的心思理了一遍。她想起這些年來司棋替她擋過多少事,替她出過多少頭,可從前的她只會躲,只會忍,只會低著頭認命。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讓別人替她撐著。
她攢了一個冬天的勇氣,在問過司棋之後,總算豁出去找了祖母。她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手還在抖,可她沒有停下來。祖母留她看了賬本,她頭一回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不是累贅,而是一把可以握在手裡的鑰匙。
怡紅院那頭,訊息傳得並不慢。晴雯要提一等丫鬟的事,不過半日便傳遍了寶玉院裡。晴雯自己還懵著,襲人卻已經知道了。
襲人當時正坐在窗下疊衣裳,聽見外頭小丫鬟嘰嘰喳喳地議論晴雯的事,手裡的動作便停住了。她把那件衣裳翻來覆去疊了三遍,怎麼也疊不平整。她抬起頭來看了晴雯一眼,那丫頭正靠在廊柱上嗑瓜子,聽見旁人議論她,也不躲不避,只揚著下巴說“還沒定呢,別瞎傳”,可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像早春的柳芽一樣,再怎麼裝都藏不住。
襲人把衣裳放下,站起來走到裡屋去,把門輕輕掩上了。她在那扇門後頭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來,手裡捏著一根針,卻不知道該縫什麼。
她想起自己這幾年來的謀劃,想起太太許她的那份承諾,想起她替寶玉守著的那些日日夜夜,她以為自己已經穩穩當當地站在了那個位置上,可寶玉一句話,就把晴雯提到了她前頭。她不是恨晴雯,她是恨自己。恨自己那天不該家去,恨自己走之前沒有把規矩立得更牢些,恨自己以為那些安穩的日子是她掙來的,可其實那安穩一碰就碎。
她在屋裡坐了很久,直到外頭有人敲門,她才起身開了門。晴雯站在門口,見她神色不對,難得沒有嗆聲,只說了句:“二爺叫咱們過去說話。”
寶玉把襲人和晴雯都留下了,讓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他坐在書案後面,看看襲人,又看看晴雯,像是頭一回認真打量這兩個人。
襲人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晴雯站在一旁,嘴上不說,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等著看你說什麼”。
他想了想,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比平時認真了許多:“襲人姐姐這些日子管著院子,費了許多心。晴雯姐姐性子直,眼裡揉不得沙子。我想著,往後你們一個管人,一個管規矩,一剛一柔,未必不能把院子管好。人太宗皇帝還有房謀杜斷呢,你們一處使勁才是正當。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