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還沒來得及說話,晴雯已經嗤笑了一聲:“喲,果真你們才是一對兒,拿我做筏子呢?讓我做壞人,你們在後頭做好人?”
她說得又脆又快,像炒豆子似的,可話說完她又頓住了,見寶玉臉上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便收了那副嘲諷的神色,疑惑道,“你是說真的?讓我管規矩?”
寶玉點頭:“林妹妹說,你心裡有桿秤,秤得準。我覺得她說得對。”
晴雯愣了一瞬。她被人說過性子烈、說過刻薄、說過張狂,卻從來沒人說她“秤得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笑起來:“願意的,願意的。這意思是我可以做個管事的?有名份的那種?”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走出去的那一刻,襲人看到張揚卻名正言順的晴雯,沒來由地生出了羨慕的情緒。
那一天,賈母坐在花廳裡,面前攤著一本府裡丫鬟的花名冊。她翻了半天,眉頭微微皺著。迎春那邊剛補了人,惜春那邊卻還空著一個大丫鬟的位置。入畫嫁出去了,惜春身邊便少了個得力的人。
賈母原想著從自己身邊挑一個穩妥的給惜春送去,可她又犯難,惜春那孩子性子冷僻,尋常丫鬟跟她處不來,若是送個話多愛熱鬧的過去,反倒不美。所以猶豫了這許久,現在迎春那邊都要補了,惜春那裡不能不補。
她正對著名冊出神,鴛鴦忽然端著茶盞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了,沒有像往常一樣放下茶便退開,而是微微屈膝跪了下來。
“老夫人,”鴛鴦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賈母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鄭重,“若是老夫人放心,便派了我去伺候四姑娘罷。雲梨姑姑回來了,她下頭培養的幾個也都是伶俐的,您這邊不缺我。四姑娘身邊最是複雜,她性子又孤清,旁人未必攏得住她。我去,最是合適。”
賈母手裡的筆頓住了。她抬起頭來看鴛鴦,見她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直直的,那張素日里總是溫和平靜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果決。賈母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想清楚了?”
鴛鴦沒有抬頭,聲音卻比方才更穩了些:“想清楚了。四姑娘頭一個放了大丫鬟出去,可見她是個有主見的。她那裡雖然清冷,可清冷有清冷的好處。伺候一個人,不用兩頭操心,踏踏實實把一件事做好,便是福氣了。”
她沒有把那些更深的話說出來,她早已絕了升姨娘的路,賈赦那樁事之後,她便知道自己這輩子只能靠自己了。與其留在賈母身邊被那些覬覦的目光盯著,不如去惜春那裡,安安靜靜地守著一間屋子,守著一個主子和自己都安生的日子。
這邊府裡的男人,眼珠子或許盯著親孃房裡的丫鬟,卻少有盯著女孩們房裡丫鬟的。更何況,之前她早就聽說了,惜春動不動就是剃了頭當姑子去,可見她也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和自己也是合的。
如今自己主動求去,還幫了老婦人一個大忙,想必也能得一些好。
賈母看著她,看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那便依你。過了這個年,你便去罷。”
鴛鴦磕了一個頭,站起來,捧著那隻茶盞退了出去。她走出門的時候,廊下的日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素色的衣裳照得微微發亮。她站在廊下停了一瞬,抬起頭來看了看天,那天是灰的,雲層厚厚的,
可她知道春天已經在路上了。她把手裡的茶盞端穩了,一步一步地往惜春的院子走去。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她衣角微微揚起。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的,像是走在一條自己選了很久的路上。
晴雯被賈母叫過去問話的時候,心裡還有些忐忑。她進屋時賈母正歪在榻上跟邢夫人說話,她便退到一旁等著,見鴛鴦在旁邊侍立,便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道:“鴛鴦姐姐,你不知,二爺跟我說提一等丫鬟的事,我真高興。月錢漲了是小事,那些我看不過的事,以後管起來,再也沒有人說我靠著挑唆二爺使喚人了!”
她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冬日裡化開的第一道冰凌。
鴛鴦心裡正想著自己要去惜春院子裡的事,想著四姑娘向來最少與怡紅院往來,她去了以後大約也見不到幾回晴雯,便想結個善緣,免得日後生疏了。她笑著低聲道:“恭喜。提了一等看著是好事,可盯著你的人也就越發多了。以往老太太賞了好東西,我都只管藏著掖著,吃食都是偷偷吃的。但凡露出一點點端倪,便被人說張狂,多的是人拉你下來,補那個缺呢。”
一番話說得晴雯那顆沸騰的心略微安靜了些。她忙忙拱手:“多謝鴛鴦姐姐指點。”
正說著,賈母那邊話頭轉了過來,她不急著問晴雯的事,反倒先對一旁伺候的邢夫人說了一句:“一早上,二夫人帶著趙姨娘和周姨娘來請安,方才賴大家的也進來請安,我這才想起來,賴大家的和趙姨娘似乎是同歲?”
她這話問得隨意,像是在閒話家常,可那底下的意思卻像一陣涼風穿堂而過。晴雯向來機靈,尤其又是賈母調教好送到寶玉院子裡去的,一聽這話便懂了。
她腦子裡電光火石般地閃過了許多事。
趙姨娘和賴大家的,都是府裡當差的老人,可誰更體面?
賴大家的兒子已經授了官,賴家自己住的那座宅子還帶著花園,比尋常當官的人家還要住得好。可趙姨娘卻還在為二兩銀子的月錢、為院子裡丫鬟幾百錢的月錢晚發了去找二奶奶的麻煩,摳摳搜搜的。
上回老夫人寵薛寶琴,賴大家的便送來四盆玉石做盆的盆景,沒有五十兩銀子都買不下來,寶玉都說他房裡的比不上那個,約莫值一百兩銀子。一個管家娘子能隨手拿出這些東西,而正經的主子姨娘卻為幾兩銀子斤斤計較。
誰是主子,誰是奴才,早就顛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