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刻鐘，黛玉才裹著一件厚厚的披風推門進來，頭髮還是鬆鬆的，臉上帶著剛醒的薄紅，眼角還掛著一絲睡意。她見寶玉端端正正坐在書案前，便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大清早的，二哥哥不去讀書，倒來我這裡坐冷板凳。怎麼，怡紅院的茶不香了？”
寶玉沒有接她的玩笑話。他猶豫了一下，才問：“如若你屋裡的紫鵑有事家去了，你這邊還會是這樣麼？”
黛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紫鵑不在，還有雪雁，還有青鸞白芷，再不濟還有嬤嬤、有云錦姑姑。總有人管的。”
她說著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茶還是溫的，她低頭抿了一口，像是隨口補了一句，“各司其職罷了。若一人走了，那人定會提前請人幫忙頂她的職責，便是來不及請，也有人自動補上去，哪能讓屋子空著？”
寶玉坐在那裡，像是被人拿一把鑰匙打開了什麼鎖。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盞，那茶是溫的，是熱的，是他進來時便有人端上來的，可他連是誰端的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怡紅院，想起襲人走後的那間屋子，想起自己口渴時叫了半天人才端來的那盞茶，想起那些推三阻四的丫鬟們。他悶聲開口：“襲人請假了，可她沒指定人頂她的差事。又或者是指定了，可那人自己也想偷懶，畢竟我那院子裡，過往便是規矩鬆散的。”
總算意識到這點，並說出來了。
被戳破的桃花源一般的生活，露出原本猙獰的面容來。
黛玉沒有接話，只是端著茶盞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等他下面的話。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層，把院子裡那幾竿竹子的枝頭壓得更低了，風一過，便有簌簌的雪沫子落下來，輕輕地，像是有人在替什麼人拂去肩頭的灰。
惜春終於把入畫叫到了跟前。入畫進來時，見自家姑娘端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好半晌沒有翻一頁，心裡便有些打鼓。自家這位四姑娘脾氣最是古怪，平日裡話少，面色也冷，若不是她心裡有事，絕不會這樣坐著不動。
“姑娘是有什麼吩咐？”入畫試探著問了一句。
惜春放下書，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箱籠裡收著的那些東西，你打算一直收著？若是哪一日被人看到了，報給了叔祖母、叔母，我是不會保你的。”
她的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入畫膝蓋一彎便跪了下去，磕了個頭：“姑娘，我們也是沒辦法的。我叔叔嬸嬸對哥哥和我的東西一向當是他們自己的，他們又不思量著多幹點營生，整日里就是搜刮我們的，吃吃喝喝就過去了。哥哥放在自己屋裡，一準被他們翻了去。姑娘，我……”
“你哥哥也是那邊貼身伺候的人，有自己的屋子和箱籠，自己收著便是。放在你這裡，等人知道了，沒得壞了我的名聲。”
惜春的語氣還是淡淡的，可她說到“壞了我的名聲”幾個字時，聲音微微緊了一下。她想起林黛玉的話，知道入畫也不容易，還是儘量把語氣放和緩了些。
入畫低著頭，聲音發顫：“不瞞姑娘，那邊暗地裡鬥得厲害，哥哥放在自己的箱籠裡也保不住。況且……他、他也覺得自己朝不保夕，沒準哪天就沒命了，就想著好歹留點東西給我傍身。若是他死了，賞賜的銀子也會落在叔叔嬸嬸手裡。”
她說完，眼淚便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青磚地上。
他們兄妹都是家生子，贖了身也沒地方可去。父母在南邊老宅，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叔叔嬸嬸又靠不住，兄妹倆在這偌大的府裡，竟是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
惜春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裡頭那層硬殼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她想起林黛玉今兒個碰到她時說的那幾句話。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入畫，你和鴛鴦平兒她們都是一批的，如今年歲其實都大了。你便是等到我出閣，做姨娘年紀大了，做管事娘子也沒什麼意思。就東府那名聲，你覺得我能嫁出去？或者能說什麼好人家？”
她自嘲地彎了一下嘴角，“不若我做主，把你嫁到外頭去，找個平頭正臉的，去做正頭娘子。那些東西便可以去當了，作為你的嫁妝，買幾畝田或買個鋪子，總能抓在自己手裡。若是過不到一處去，就和離立個女戶，也比在這府裡熬著強。你怎麼看？”
入畫猛地抬起頭來，眼淚越發止不住了：“小姐，我捨不得你！”
“有什麼捨不得的。”惜春別過臉去，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神色，“我這裡一沒親爹親孃補貼，親嫂子也是個沒用的，說起來也是客居，連帶你們也不受待見。你若出去了，他日我若是沒了活路，你還能幫一把。”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說這些話花了她很大的力氣。
入畫跪在那裡，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不知道自家姑娘心裡藏著這些。她只知道姑娘不愛說話、不愛走動、對誰都冷冷淡淡的，可她不知道姑娘心裡也怕，怕將來沒了著落，怕被東府的名聲拖累，怕自己有一天連個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可是小姐，”入畫啞著嗓子道，“誰家好人家願意娶個丫鬟？”
“你可知道這邊大老爺找人買扇子那樁事？”惜春轉過頭來看著她，“那石呆子原想著逼死人也無妨，可他竟活下來了，還保住了東西。我看他應該是個正人君子，你若願意，我找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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