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緩和了一下語氣，道：“過兩日，你休沐兩日，回家去看看。然後代我去花漾街那邊書齋買兩幅畫，順便，順便見見人。見了回來，再說。若你覺得不好，我不逼你。”
入畫抬起頭來，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她張了張嘴，最後只低低地應了一個“是”字，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然後她又想了想，覺得自己回得不夠，她當然聽說過石呆子的事，園子裡婆子們笑話大老爺時提過了，說那個呆子為了幾把扇子差點把命丟了，在牢裡吐了血，出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圈。她不知道小姐是怎麼認識那人的，可她知道小姐不是隨口亂說的人。她想了想，低聲道：“小姐說好，那必然是好的。我聽小姐的。”
惜春沒有再說什麼，只揮了揮手讓她退下了。入畫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惜春一眼，見自家姑娘正低頭看著桌上那捲書，像是已經把那樁事放下了。可入畫心裡知道，姑娘方才那幾句話，是她這些年來說得最長的一段話了。她抹了一把眼淚，輕輕把門帶上，走了出去。屋外的雪已經停了，簷角掛著幾根細長的冰凌，在日頭下泛著冷冷的光。她站在廊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些冰凌也沒那麼冷了。
入畫這事，鳳沅早就想過。石呆子如今在花漾街外頭那個小院裡住著，替人寫信抄書，也算有了正經營生。可他一個大男人，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鳳沅原想著等他自己安頓好了再說親，可既然入畫的事提到了眼前，倒是個現成的緣分。
鳳沅便讓石呆子那邊透了個話，又讓惜春這邊遞了個意思。兩邊一碰，石呆子竟沒有推辭。
他聽鳳沅說了入畫的事，想了想，問了一句：“那丫頭不怕跟著我吃苦？”
鳳沅笑了：“她什麼苦沒吃過？她只怕被人賣了還不知道去處。”
石呆子沉默了半晌，點了頭：“那便麻煩馮太太替我張羅。”
入畫裹著惜春賞的舊衣，雖是上好的料子，但穿的年頭久了，袖口已經磨得發亮，勝在還算暖和。她忐忑地按照四小姐的吩咐先到了花漾街，照著單子買了兩幅畫冊，又揣著那幾兩碎銀子，跟著鳳沅安排的人出了花漾街，拐進那間歇腳的店，在雅間坐下。
石呆子早就在裡面坐著了。他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那雙眼睛卻亮堂堂的，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
領入畫過來的女小二很恭敬又溫和地問：“姑娘可要我陪著？若不需我陪著，我便在門外候著。”
入畫低著頭，耳朵根已經紅了：“多謝，麻煩您在門外候著罷。”
她覺得和這人說話，還是沒外人在的好，聽說此人是個呆子，說話必然直來直往，若是有旁人在，她反倒不知該怎麼開口了。
門輕輕合上，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石呆子先開了口，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畫冊：“姑娘也懂畫？”
入畫搖了搖頭：“不算懂，沒動過筆。只是能伺候我家小姐畫畫，調色、洗筆，小姐若非要我說兩句評價，也能哄一鬨小姐樂呵。”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想起小姐畫畫時那些挑剔的模樣。
石呆子聽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已經很好，能識字已經了不得了。是某高攀了。”
他說話確實直來直往，沒有半點客套，“姑娘可有什麼要求，儘可以問。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入畫抿了抿唇，心裡那根弦繃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低聲道：“石公子，我只說幾件事。第一，我家小姐日後若有事，我定要竭盡全力去管的。她待我好，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石呆子點頭：“這是自然，某雖愚鈍，也知恩義二字怎麼寫。”
他也有自己的恩人，甚至差點為了守住恩人的東西丟了性命。
入畫又繼續道：“第二，我在四小姐身邊當差，我哥哥在寧國府當差，我們一家都是家生子。我哥哥過得很不容易，但很顧著我，我……”
她說著就差點哭出來了。
要怎麼說呢？說如何身不由己？說哥哥那些艱辛？
說不出口。
石呆子見她眼眶發紅，頓時慌了神，忙忙道：“姑娘不必說了，某明白。某不會攔著姑娘照顧家人，也不會為了任何人忘記恩人的交代。姑娘有什麼放不下的，只管說。還有見姑娘一面，聽姑娘談吐，我也是信出淤泥而不染的。”
他越說越急，像是怕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把人家姑娘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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