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畫神秘兮兮地點了點頭,湊到惜春跟前壓低聲音道:“姑娘,你猜我在花漾街碰見了誰?”
惜春想了想:“金釧兒?我知道她在那裡做事。”
入畫搖頭:“是二姑娘那裡住著的邢家姑娘,在那個什麼養心館裡做事。”
她說著自己也忍不住驚歎起來,“小姐,多虧往日我在您這裡伺候畫畫,如今我在雅心館裡站櫃檯,一個月二兩銀子,月底還有賞錢。”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眉眼間的鮮活勁兒,是惜春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邢岫煙是在迎春那裡住下的第二日,便找了個空閒,拎著家鄉的一點乾果,來到了櫳翠庵。她進門的時候,妙玉正坐在窗下煮茶,像是早就知道她要來。兩人說了幾句話,妙玉也不寒暄,直接開門見山:“當年你家遭難,被人算計了去,你家租住庵堂的房子過活。如今看你,境況也沒有好轉。我這邊有一個活計,你可願意?還擺不擺大家小姐的譜,願不願意自己做點事?”
她說著,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嫌棄,可那嫌棄底下分明藏著一點什麼,像是她自己也在這條路上走了許久,知道這條路不容易,也知道走得通。
邢岫煙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道:“不知師父說的是什麼?我聽聞師父是賈府供養的,卻可自由出入,成日早出晚歸的。聽說,你是跟著林姑娘的母親馮夫人做事?”
她問得細,可語氣裡沒有打探的意思,只是一種樸實的認真。
府裡的人若非來客,其實也沒人往櫳翠庵去,妙玉只是留了個心腹,若是府有事便提前去傳信給她便得了。
妙玉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只道:“明日你隨我去看看。看了再說。”
隔日,妙玉便用她的對牌帶著邢岫煙出了賈府,上了馬車,從繁華地往平民居住地而去。在煙火氣息的巷子裡穿梭,來到一處清幽的巷子。
當然,她也難得解釋了一句:“走大路也可,這條近道能近一半的路程。”
她覺得自己也算從南走到北、見過世面的人了,可推開門走進去的那一刻,還是目瞪口呆。
她原以為養心館會是個清靜的禪室,可眼前的一幕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先是巷子口掛著的門牌寫著花漾街,一扇大門關得牢實。下了馬車從側面,交了一張什麼卡,守在門口的僕婦看了一眼二人,便放行了。
一條一兩裡的的街道,兩邊都是店鋪,有些開著,有些卻連招牌都沒掛,聽說馮夫人說,不亂開店鋪,有好的想法了再開。街道盡頭是對著街口的大房子的牆壁,門卻開在側面,掛著低調的“養心館”三個字。進去之後會發現是個小小的花園,幾間屋子。
她作為妙玉的助手,便看到,有的屋子裡,有婦人正坐在蒲團上閉著眼。有的屋子裡,有人跟著一個穿著素淨衣裳的年輕女子緩慢地伸展手臂,那些動作她從未見過,卻莫名讓人覺得舒展。還有的屋子裡傳來摔打的聲音,砰砰作響,像是有人正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往地上砸。再往裡走,有人坐在琴桌旁靜靜地撫琴,也有人獨自跪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筆,面前鋪著宣紙,像是要寫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妙玉帶著她走了一圈,淡淡地解釋了幾句:養心館原本想做的是讓人說出心事的地方,可馮夫人很快發現這條路走不通,說什麼這裡的人不敢把心事說出口,哪怕是面對著佛門中人也不敢。
難怪很多時候,那些心有困擾的人,哪怕在佛前,與大師之間也多是打機鋒,而不是直接傾訴之後再問問問題。
於是鳳沅便換了個法子,把“靜心”改成了“出口”。需要緩和的,可以和妙玉師傅對弈,或者打機鋒什麼的,或者聽舒緩的音樂,做舒緩的運動;需要發洩的,便關進那幾間屋子裡,隨你摔打、砸碎、撕扯、吼叫,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統統倒出來,再沐香湯。還有專門讓人抄經的屋子、讓人寫信的屋子,寫完便燒掉,誰也不看。
邢岫煙站在那間“發洩屋”門口,看著地上散落的棉布碎片和幾個被砸得變了形的軟枕,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憋在心裡的那些話,那些不能在父母面前說的,不能在迎春面前說的,甚至不能在燈下對著自己說的。她忽然覺得,若是能在這間屋子裡待上半個時辰,大約真的會好受一些。
妙玉沒有催她,只道:“你若是願意,便在這裡做事。和我輪換來,馮夫人目前不怎麼想去山上找擅長打機鋒的,我觀你隨性淡然,學一學,應當可以。一個月二兩銀子,做五休二,可以調休,月底還有賞錢。你懂字畫,雅心館那邊也缺人手,兩邊都可以走動。”
邢岫煙站在那裡,看著牆上那些被砸得坑坑窪窪的布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還溫著的茶,點了點頭,輕聲道:“我願意。”
她後來才知道,金釧在這裡管著一間專門替貴婦人洗臉、保養等的鋪子,月錢翻了好幾倍,管著十幾號人;入畫在雅心館站櫃檯,每個月都能攢下些銀子;還有好多姑娘,各有各的活計。那些人臉上沒有她熟悉的那種小心翼翼的惶恐,她們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是找到了什麼安身立命的東西。
這些話傳到惜春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坐在窗下臨帖。她聽著入畫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手裡的筆停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寫了一行字。她沒有說話,可心裡那個念頭卻像一株藤蔓一樣悄悄爬上來了:她也想去看看。
她如今也是有自己的銀子的,花五兩銀子讓自己舒坦一回,似乎也是可以的。可她們這些府裡的小姐,比丫鬟還不如,困在內宅,若非長輩帶出去,一年上頭也出不了幾回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