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蹲在原地,看著沉舟說完話便轉身走了。她的腳步比從前穩了許多,腰背挺得直直的,走到作坊另一頭便開始吩咐幾個小工把晾好的紙頁收下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他從未在賈府僕婦身上見過的篤定和從容。
他忽然發現,鮑二家的,不,張沉舟,整個人透出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就像是馮姑媽家裡那些僕從散發出來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積極向上的生命力。
寶玉並不知道鮑二家的那件事的始末。他本也不大關注那些男女之事,他當時看到的只是平兒左右為難的樣子,心疼的是平兒無辜受牽連,嘆氣管不了王熙鳳賈璉的強勢。至於那個姓鮑的婦人,是他徹徹底底忘記、也忽視了的。在他心裡,那些嫁了人的女子,大約早已不是“女兒”了。
但他終究是聰敏的。他很快找到了鳳沅,問出了那個他想了許久的問題:“馮姑媽,你為什麼收留鮑二家的?她也不是什麼好人吧?可現在看著又有些不同。”
他問得有些笨拙,可那笨拙底下,壓著一層他從前從未認真想過的困惑。
鳳沅看向寶玉,眼神里充滿長輩看晚輩的慈和,雖然她也大不了他幾歲。她想了想,認真回道:“她從前有錯,可在她那個處境裡,她又能有什麼選擇呢?她不過是在底層順從了命運,沒有反抗罷了。換了一個地方,換一種活法,她也可以站直了脊樑。”
她說得很剋制,很多話她作為一個繼室,對著原配的侄子,也沒法說出口。
她想說,鮑二家的就是賈璉墮落路上的一個工具人。沒有鮑二家的,還有魚二家的、張三家的。賈璉從最初和多姑娘偷情,還要平兒幫忙遮掩;到了鮑二家的,直接拉到了自己床上;再後來,便是國喪家喪期間偷娶尤二姐。
那是男配角墮落的階梯。而站在那些階梯上的女子,哪一個有得選?鮑二家的不跟賈璉,鮑二就能饒了她?她被休了,被賣了,又能去哪裡?
鳳沅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她只是看著寶玉,等著他自己去感受,去想通。
世人看寶玉,大多兩極分化。那些穿越紅樓的小說,常常致力於拆散寶玉和黛玉,似乎分開了他們、給黛玉配一個按照現代標準捏造的男主就是最好的結局。
沒有人看到,寶玉在這個世界裡,有一個書中人覺得特別突兀、實際卻極為難得的好處:整本書裡,幾乎沒有一個人真正把僕從當人看。唯獨寶玉,會站在伺候的人的角度去看問題、去說話。
他當然也遠沒有“人人平等”的覺悟,寫書的作者也沒有,可那已經是一種尊重和平等的萌芽狀態了,一種後來延續到了近代小說《家》《春》《秋》裡那種少爺身上的,微弱的、卻實實在在的光。
他在第五十九回里借別人的口說過那段著名的話:“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得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他厭惡的,是那些被男權社會異化、變成“父權代言人”的已婚婦女,是那些“染了男人的氣味”之後變得面目可憎的人。可他疼惜的,始終是那個“人”本身。平兒被王熙鳳和賈璉夾在中間無辜捱打,所有人都覺得那不過是主僕之間的事,唯獨寶玉把她接到怡紅院,替她理妝,心疼得掉了眼淚。
他對人的體貼,是不講條件、不論親疏的。
他看那些未嫁的女子是珍珠,因為他覺得她們還沒有被那個汙濁的世界染指。可當他在造紙坊裡看到沉舟,那個他原以為“嫁了人便汙濁了”的婦人,站得直直的、眼神清亮地做著一份正經差事,整個人透出一種篤定的、向上的生命力時,他忽然意識到:也許那些“死珠”和“魚眼睛”,並不是真的死了。也許換一個地方、換一種活法,她們也可以重新變成珠子。
鳳沅沒有再多說。很多事,需要他自己感受和想通。她只是看著寶玉蹲在作坊門口,看著沉舟帶著幾個小工把一摞摞紙頁碼放整齊,看了很久,久到日頭都偏西了。
沉舟把最後一批紙頁收好,回頭看見寶玉還蹲在那裡,便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幹餅,掰了一半遞給他:“寶二爺餓了吧?墊墊肚子。”
寶玉接過那半塊餅,低頭咬了一口,粗糲的,帶著麥子和堿水的氣味。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抬頭看著沉舟:“你在這裡,過得好麼?”
沉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卑不亢,不討好也不躲閃:“好。東家給的工錢比外頭多一倍,管吃管住,做了兩年了,攢了些銀子。”
她說著頓了頓,“比從前好。從前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如今知道明天要做什麼。自己賺的銀子,每個月都有,拿著踏實。”
寶玉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塊餅,覺得這餅比府裡那些精緻的點心都沉。他忽然想起林如海說的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亦適用於夫妻之道。
又想起那些他從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父親有趙姨娘,賈赦有一屋子沒名分的丫鬟,賈璉把鮑二家的拉到床上,他從前覺得那是男人們的常態,可此刻他蹲在造紙坊的泥地上,看著一個曾經被當作“玩意兒”的女人正在站直了脊樑過日子,他忽然覺得,那些常態底下壓著的,是太多太多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人。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屑,朝沉舟拱了拱手:“沉舟姐姐,多謝你的餅。”
他叫了一聲“姐姐”,叫得自然而認真。然後他轉身往鳳沅那邊走去,走得很穩。沉舟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餅慢慢吃完了。那餅是粗麥做的,有些喇嗓子,可她吃得很慢,像在嘗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