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腦子裡嗡了一下。
所以馮家根本就沒有獨子。馮家只有獨女。
父母為了守住這份薄產,讓唯一的女兒女扮男裝,以馮家獨子的身份示人。對外只說“馮家有子名淵,自幼體弱,不常出門”,以此瞞過鄉里。而馮淵本人,到了十八九歲,對男子有天然的親近,卻又不能以女子身份示人,便索性以“好男風”的名義遮掩過去,反正旁人只會以為她是個有怪癖的男人,不會往別處想。
等遇到了英蓮,她忽然想要一個女子為伴,便發誓“不再親近男子”。
這也不對啊?
奶孃倒是神色如常,一邊收拾脫下的衣裳,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彷彿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鳳沅機械地點了點頭,邁步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胸口,她整個人縮排桶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奶孃收拾完衣裳,拿起水瓢要給她澆水。鳳沅伸手輕輕擋了一下:“奶孃,今兒我想自己洗,想一個人待會兒。”
偶爾有這個請求,不算過分吧?
奶孃面色無異,點了點頭:“那少爺自己好好洗,奶孃就在門口做針線,若有事情,喊一聲就是。”
哪怕只有兩個人在場,她依舊口口聲聲“少爺”,一絲一毫也不鬆懈。
淨房裡終於只剩下鳳沅一個人。
她靠在桶壁上,仰頭望著房樑上氤氳的水霧,腦子裡翻江倒海。
馮淵是女的。
她的計劃全要重新盤算了。
頓了頓,她又想起一樁事。原書裡馮淵被打死之後,可有人驗過屍?可有人發現她是女子?
恐怕沒有。門子遞了張護官符,賈雨村便胡亂判了案,連屍首都未好生驗看。一個“酷愛男風”的古怪鄉紳,死了就死了,誰會在意他是男是女?
鳳沅靠在桶沿上,閉上眼睛。熱水包裹著她,一天的緊張慢慢散開。她開始接收馮淵的全部記憶,那些被原主壓在心底的、關於父母和身世的點點滴滴,像退潮後的礁石一樣,一塊塊浮上來。
馮淵的父親,叫馮安釐。名字起得中規中矩,人卻是個膽大敢闖的。馮家祖上也曾闊過,到了他這一輩,父親祖父曾祖父連著三代都是單傳,獨木難支,家業便一點點縮了。
到了馮安釐,他倒是不是一個人了,多了一個妹妹,結果那個妹妹又被貴人相中了,還不能不給。
後來,馮安釐就出去折騰了。
外頭人都說馮安釐做生意虧了本,不得已變賣家產,最後只剩下金陵城外三百畝水田、城裡三間鋪子和這座不大不小的宅子。
其實他是跟人合夥走海運,從金陵港出發,往南洋販絲綢瓷器,運回來香料珍珠,利潤相當可觀。
後來馮安釐娶了合夥人朗州周家的大女兒,就是馮淵的母親,周氏。周家不算大戶,但周氏自幼跟著父親讀書識字,性子沉穩,精於算計,是個能當家理事的。
婚後第二年,周氏懷了身孕。馮安釐高興得不行,出發前拉著妻子的手說:“這趟回來,我便收了手,守著你們孃兒倆過日子。”
可他沒回來。
船隊走到外海,遇上了風暴。三艘船,只回來了兩艘。馮安釐那艘被風浪捲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塊船板都沒撈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