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金陵，周氏當場發作，早產了。
奶孃後來只跟馮淵說起過一次這一段，就那一次，說著說著便抹眼淚：“太太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滿炕是血。老奴那時剛死了自己的孩子，被太太收留在府裡，就守在旁邊。孩子生下來，是個姑娘。”
奶孃說到這裡頓一頓，像是在掂量該不該往下說。
馮淵替她說完：“是個姑娘。太太當機立斷，說生的是龍鳳胎。兒子活下來了，女兒送去外地寄養。”
奶孃點頭：“太太是讀過書的，腦子來得快。她說，若說是生了女兒，族裡那些虎視眈眈的堂叔伯，立時三刻就要來分家產，把咱們孤兒寡母趕出去。若說是生了兒子，好歹能守住這份家業，等孩子大了再說。”
於是，馮府上下便只知道太太生了一對龍鳳胎。兒子留在身邊養，女兒“克父克母”，被送去外地寄養。金陵城裡的人也只知道馮家有個獨子馮淵，那個女兒幾乎沒人提起。
女兒是周氏給女兒留下的退路，若是當男子當不下去了，就可以當那個現在其實不存在的妹妹。
為了讓這個謊圓得滴水不漏，周氏花了整整十年鋪路。
她先給京城的姑奶奶，馮安釐的妹妹，寫了一封信，說想把女兒送到朗州舅舅家去，讓姑奶奶在京城也尋摸著，看有沒有適合寄養女兒的好去處。
轉頭又給朗州的孃家寫了一封信，說女兒託付給了京城的姑奶奶，讓弟弟在朗州也幫忙留意，若有好去處知會一聲，等孩子大些便接過去。
兩邊這麼一錯位，金陵城裡的人徹底摸不清那個“馮媛”到底在哪兒。
那些年，府裡偶爾有無依無靠的小廝丫鬟病死了，周氏從不聲張，悄悄埋了，然後在花名冊上把死人的名字劃到“馮媛”名下，對外只說“姑娘身邊缺人，送過去了幾個”，從來不去官府銷戶。
這樣一來，那個並不存在的馮媛身邊，就有了一群幽靈般伺候的人。事實上，這是周氏給女兒留的後路：“若是哪日淵兒想要嫁人生子，也有個正經身份。也可安置一些可憐人。”
鳳沅一邊接收記憶一邊在心裡咋舌，好傢伙，古代版身份管理大師。周氏要是活在現代，絕對是搞資訊安全的一把好手。
至於馮淵本人，從懂事起就被當成男孩養。她不穿裙子，不戴釵環。奶孃每天早晨給她梳頭的時候總會嘆氣：“少爺，你這頭髮真好看，要是放下來梳個髻，不知道多標緻。”
馮淵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標緻”，只知道奶孃每次說這話的時候，眼圈會紅。
她十歲那年，周氏病倒了。
病來得很急，從咳嗽到咯血到臥床不起，前後不過兩個月。鳳沅在記憶裡看到那個場景，周氏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但一雙眼睛還是亮銳銳的。她把忠叔和奶孃叫到床前，又讓人把馮淵領進來，三個人站了一排。
“你們是從宮裡出來的，見過世面。”周氏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木頭上的釘子，“淵兒就託付給你們了。”
忠叔和奶孃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得咚咚響。
忠叔說：“太太放心，老奴這條命是老爺救的，豁出去也要護住姑娘。”
周氏又看向奶孃：“你也是。這孩子從小是你奶大的，比親孃還親。”
奶孃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那是周氏最後一句話。
當天夜裡，她吐了一大口血，沒再醒過來。
鳳沅從記憶中抽離出來，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拳頭。
馮淵喪母之後，日子倒不算太苦。忠叔管家，奶孃料理內務，府裡上上下下都是老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只是外頭的風言風語免不了：馮家那個獨子，怎麼不說親？怎麼整日家跟一群公子哥廝混？莫不是有什麼毛病？
馮淵不知道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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