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淵活了十八年,頭一遭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演戲。
第二天早上,顧文昭醒來的時候,馮淵已經穿戴整齊了。連身下落紅的床單也被如臨大敵的忠叔和奶孃連夜換了,乾淨得像是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文昭坐在床邊,揉著太陽穴,神情恍惚。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已被換過了,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又看了看馮淵,他穿著月白色的直裰,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坐在窗前喝茶,神色如常。
“馮兄,昨晚……”顧文昭遲疑著開口。
“昨晚你喝多了,”馮淵放下茶杯,語氣淡淡的,“我讓人扶你在這兒歇了一夜。”
顧文昭張了張嘴,像是努力回想什麼。他隱約記得一些畫面,一些不該出現在記憶裡的畫面,溫熱的呼吸,交纏的手指,還有一聲極輕極短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嗚咽。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血往上湧,耳根都燒起來了。
“我、我先走了。”他站起來,腳步踉蹌了一下,連告辭的話都說得結結巴巴,“多謝馮兄款待,來日,來日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說完便落荒而逃,連頭都不敢回。
他怕了。
那八成是一場春夢,春夢的主角竟是自己的好同窗、好兄弟。他怕自己真是好男風之人,怕那些斷袖分桃的閒話落在他頭上,怕寒窗苦讀十餘年換來的前程毀於一旦。
人走了。
種子留下來了。
半個月後,馮淵的月信沒來。
她起初沒在意,以為只是換季身子不適。又過了十來日,還是沒來。奶孃是過來人,頭一個發覺了不對。她什麼也沒說,只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常態。
第二日,奶孃帶著馮淵和府裡一個剛嫁人的貼身大丫鬟,那丫鬟叫珠蕊,是奶孃的乾女兒,信得過的,坐了馬車往馮家在城外的莊子上去了。莊子上有個郎中,醫術平平,勝在嘴緊。
奶孃讓珠蕊先坐下,伸出手腕,假意說是替她診脈,調理身子備孕。郎中搭了脈,說珠蕊身子康健,並無大礙。
奶孃送郎中出去,到了院門口,趁著四下無人,笑著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碎銀子塞過去,口中說道:“多謝大夫,多承費心。既是好事,我倒不嫌瑣碎,容我再請一位來給我這丫頭印證印證,您老不介意吧?”
郎中接了銀子,掂了掂,眉開眼笑:“不介意不介意,應該的應該的。”
人家不僅給了診費,又多給了一把碎銀子,誰還跟銀子過不去呢?
送走郎中,奶孃轉身回來,讓珠蕊先去後院歇著。緊跟著,她又著人另請了一位專看婦人科的郎中,屏退了下人,親自帶著人到了東廂房。
奶孃早給馮淵換了女裝,又隔了一道帳子,只伸出一隻手腕。那郎中搭了脈,沉吟片刻,又換了一隻手,點了點頭,低聲道:“恭喜這位太太,是喜脈。月份尚淺,不足兩月。好生將養,無礙的。”
奶孃心頭一沉,面上卻笑得歡喜,又塞了銀子,千恩萬謝地送走了。
郎中走後,馮淵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奶孃開啟門窗,小心地四處望了望,然後轉身看著馮淵。
“少爺,”奶孃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您懷孕了。”
“我們該怎麼辦,奶孃,我有些怕。”馮淵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