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林如海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慢慢放下。他抬眼看著鳳沅,目光裡那層薄霧散了些,露出底下真正的神色。這是一個膽大包天,卻又讓他不得不認真對待的人。
“馮公子,”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不,馮小姐,你倒是個爽快人。”
鳳沅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裡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賭贏了。
兩人分賓主坐下,丫鬟上了茶。林如海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端茶慢啜,目光不動聲色地在鳳沅臉上轉了一圈。
鳳沅也沒急著說話。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嗯,上好的碧螺春,比她平時喝的白水強一百倍。要不是場合不對,她真想再來一杯。原來好茶也是可以好喝的。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喝了半盞茶。
最終還是林如海先開了口。他放下茶碗,語氣不鹹不淡:“馮小姐的拜帖,本官看了。那‘僧道’二字,倒是別出心裁。”
鳳沅也放下茶碗,抬起頭,直視著林如海的眼睛。
“大人,”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我今天來,是要跟大人說一件大事。”
林如海微微挑眉。
鳳鳶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一口氣往下說:“我此番來揚州,是來自薦枕蓆的。”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林如海的手穩住了,將茶碗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裡薄薄的冰似乎厚了一層。
“大人容稟。”鳳沅把笑容收起來,換上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開始從頭說起。
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只是把馮家的事一五一十地攤開來講。
父親走海運遇難,母親早產,為保住家產謊稱生了龍鳳胎;母親病故,忠僕守護;她從小被當男孩養大,對外稱馮淵,馮媛又是為何存在、如何存在的。她說得聲情並茂,該停頓的地方停頓,該感慨的地方感慨,講到母親臨終前的囑託時,還恰到好處地紅了眼眶。
林如海聽著,一言不發,只是看她的眼神慢慢變了,從審視變成了打量。
鳳沅心裡頭暗暗猜度:這位大人八成是想到了自家女兒。都是獨女,都是父親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只是他是朝廷命官,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斷不敢把女兒充作兒子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上頭查下來,輕則罷官,重則欺君之罪,是要掉腦袋的。
但他依舊正經給女兒請了進士當老師,學的是四書五經。
馮家就不同了。白身一個,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沒人盯著,也沒人查。就算有人嚼舌頭,也只當是茶餘飯後的閒話,誰還當真去翻戶籍冊子、跑來驗明正身不成?
鳳沅想到這裡,心裡有些發虛,但面上還是穩穩當當的。
鳳沅說完馮家的事,話鋒一轉,又提到了甄家。
“大人,學生來時途經姑蘇,聽聞了一樁舊事。”她把甄士隱家的事揀能說的說了,甄家獨女元宵被拐,甄士隱家財散盡、出家為道,封氏孤苦無依。她沒有提自己已經救下了英蓮,只說是“聽聞”,說到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人,在這個世道,一個父親想要護住自己的女兒,真是太不容易了。”鳳沅的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感慨,“除了自己,託付給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