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眉骨微微跳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很輕，若不是鳳沅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鳳沅低下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給他緩衝的時間，然後抬起頭，微微一笑。
“林大人，我知道您和賈家有默契。您把林姑娘送去京城，原是想著岳母家能庇護一二。可賈家真的靠得住嗎？”
林如海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吹浮沫，沒有接話。四十多歲正當盛年的官員，端坐在那裡，不怒自威。可鳳沅注意到，他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我出發的時候，聽聞王夫人的妹妹薛夫人帶著一雙兒女進京了。”鳳沅的語氣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閒話，“明面上說是進京待選，實際上是王家姐妹兩個的默契。薛家有錢，賈家內裡早就空虛，雖則那錢財是花在了皇家身上了。”
林如海的眉頭皺了一下。
鳳沅趁熱打鐵：“後宅是女人的世界，磋磨一個人有的是法子。史老夫人自然是疼愛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外孫女，可她再疼愛，也越不過她嫡親的孫兒去。我只知道，如今林姑娘就睡在碧紗櫥裡頭，和賈寶玉隔著一道板壁。便是這樣的情況，史夫人都捨不得讓親孫兒搬到王夫人院子裡去，也捨不得讓孫兒住到前院去上進。大人，您是做父親的，您捨得讓林姑娘成為內宅鬥法的棋子嗎？”
林如海放下茶碗，面色如常，可那雙眼睛裡的冰已經碎成了細小的裂紋。
鳳沅沒有停，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停。
“當然，我說的這些，大人未必全信。您可以召回林姑娘，自己慢慢詢問細節。可能大人會覺得自己是父親，不好問得太細，但您為了您的理想以身殉道，總要為您唯一的女兒留條活路吧？”
“你都知道些什麼？”林如海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可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上次這丫頭過來，送方子，扔下個想當他繼室的驚天言論就走了。這次說的話，就更驚悚了。一個金陵小鄉紳的女兒，怎麼會知道賈府內宅的事，知道碧紗櫥，知道王夫人的算盤？
林如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低估了她。
鳳沅笑了。
“我不知道多少。我只知道，京中奪嫡之爭激烈，最近兩年最大的問題就是國庫空虛。當今聖上太能花錢了，下頭的幾位王爺裡，想要攢錢多做實事的，只有忠順王爺。”
林如海的臉色終於變了，眉宇間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要害。
鳳沅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課堂上做彙報：“很多老牌家族，早前是義忠親王的人。林大人這個職位，這個賈家女婿的身份，無論您是誰的人，明年涉及到早些年大筆銀錢去向的時候，必然有人要背黑鍋。死，或者背黑鍋，總得選一個。”
林如海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鳳沅是臨時決定說這番話的。
她看著林如海，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浮上來，這人面色很好，唇色也很好，看上去十分健康。怎麼原著裡一年多就病入膏肓了？按說巡鹽御史雖然勞累，也不至於說死就死。
除非，他不能不死。
所以不是真的病死的，是被現實逼死的。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林如海自己心裡有數。
“你是誰的人？”林如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不大，但威懾力卻更強了，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鳳沅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大人，我誰的人也不是。”她說，“我是我自己的人。我來找大人，不是因為誰指使我，是因為我想給林姑娘一條活路。”
她笑了一下：“順便也給自己找條活路。”
林如海盯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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