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這個人,太聰明了。聰明人不會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賈家那個籃子,他已經放了一隻蛋進去,可那籃子底下有縫,他看得出來。忠順王爺那邊是他押寶的大頭,但他更知道,那個主並不是慈和的。
她給他的,是另一個籃子。
兩匹快馬從林府側門而出,一匹往北,一匹往南,蹄聲急促,消失在暮色裡。
一日後,往南的那匹先回來了。
勁裝男子風塵僕僕,從懷中取出一沓厚厚的紙箋,雙手呈上。
林如海接過來,就著燈下細看。看著看著,眸子裡便凝重起來。
這馮媛,不,馮淵,果然不是尋常人。金陵城裡關於馮家的傳聞不少:父母雙亡,獨子守著薄產,好男風,不近女色。可這些資料裡寫的,跟那丫頭自己說的,還有之前查的,倒是都能對得上。父母亡故的時間、家產的數目、忠僕的來歷,都跟馮家在官府留底的戶籍冊子吻合。
但是,林如海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
“馮淵在金陵參與爭買一女子,後該女子於火災中身亡,馮淵幾日後即離金陵北上。”
他盯著這一行看了很久。
若不是那丫頭那日特意提了甄家的事,他大概也會覺得那一場火災就是一場火災,至少跟馮淵無關。可她說起甄家孤女時,語氣太篤定了,像是親眼見過那個孩子,又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有了結果的事。
她在姑蘇停留過。不止停留,她和封氏在同一個庵堂住過。
林如海閉上眼睛,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
好一個馮媛。把破綻送到他眼皮子底下,就為了證明一件事:她可以信任。因為一個把柄是送死,兩個把柄是送命,她連命都押上了,還有什麼不可信的?
他放下那沓資料,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可恥地,他心動了。
只為那句話。
“我憐惜所有跟我一樣,身為獨生女在這個世界艱難求生的女孩子。”
他也是獨生女的父親。他知道那是怎樣一種心驚膽戰,如履薄冰的日子。
五日後,往北的那匹快馬也回來了。
這一次帶回來的,是更厚的一疊資料。
林如海越看,臉色越濃重,像烏雲壓頂之前那種沉悶的灰,一層一層地往臉上堆。
往北的人去了京城。
京城那邊的訊息,比金陵的慢,但比金陵的更讓他坐不住。派去的人在去的路上,恰好在通州碼頭上遇到了薛家的船隊。那是一支浩浩蕩蕩的船隊,光是裝行李的貨船便有七八艘,沿著運河一字排開,氣勢比許多進京述職的三品大員還大。
林如海派去的人是個女俠客,姓雲,單名一個錦字。模樣尋常,卻是個學過功夫、眼力極佳的主兒,身手好,心思細,扮作走南闖北的商賈家眷混在碼頭上,把薛家進京的情形看了個七七八八。
然後,她快馬加鞭去了賈府,表面上是替林如海給林姑娘送些揚州特產,實則是暗地裡替林如海看看女兒過得如何。
她到的時候,恰趕上薛家女眷入府。
那一日的陣仗,比她想象的要熱鬧得多。賈府閤家女眷親迎至二門,賈母雖仍在房中等候,王夫人卻已是盛裝打扮,帶著邢夫人、王熙鳳、李紈並迎春、探春、惜春幾個,齊齊整整地站在二門內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