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孩子不一樣。他從小便喜歡看書，什麼書都看。有一回，他在地裡幹活歇息的時候，偷偷拿了本書坐在田埂上看。他父親瞧見了，衝過來一把奪過書，摔在地上，罵他：‘看這些沒用的東西，能當飯吃？’那孩子沒哭也沒鬧，只是彎腰把書撿起來，拍乾淨土，揣進懷裡。從此他白日干活，夜裡點著一盞小油燈看書，怕被父親發現，就用棉被把窗戶擋起來。”
“後來他長大了，離開那個小山村，走出去了。走得很遠很遠，走到他小時候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去。有人問他為什麼要走，他說，‘我想讓天下所有窮人家的孩子，都能有書讀。’”
黛玉安安靜靜地聽著，被子下面的呼吸漸漸平緩了。鳳沅見她眼皮已經合上了，便收了聲，輕輕把被角掖好，躡手躡腳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這一夜，黛玉睡得比之前要安穩些，夜裡只醒了兩回。
第二天上午，鳳沅遞了一個話本子給她：“這是給姑娘的話本子，你看看好看不？”
黛玉接過來，翻開扉頁，只見上面寫著題名：《白雪新話》。她好奇地翻了一頁，看了下去。
這一看便入了神。
開頭倒像是尋常話本子的路子：某國有一皇后，生得極美，卻心腸歹毒，每日對著魔鏡問誰最美麗。魔鏡總答“皇后最美”，她便心滿意足。直有一日，魔鏡說了一句“白雪公主比你美一千倍”，皇后便怒不可遏，命獵戶將白雪公主帶到林中殺害。
看到這裡，黛玉皺了皺眉，心想：又是一個惡毒後母的故事。
可後面便不一樣了。
那獵戶不忍下手，放走了公主，公主逃入密林深處，走得又累又餓，倒在樹下。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矮小木屋之中，屋裡擺著七張小床、七把小椅。七個矮矮壯壯的男人圍著她站了一圈，面色和善，問她叫什麼、家在哪裡。
公主年幼，又驚又怕，便如實說了。那七人聞言，相視一笑，為首的一個說：“公主只管住下，我們自會照顧你。”
公主便住下了。那七人待她果然和氣，白日出門做活，夜裡回來帶些吃食，日子倒也算安穩。可日子久了，公主漸漸發現蹊蹺，每回有貨郎路過門前，那七個矮人總是不讓她出門露面；每回她問起回家的路，他們總是支支吾吾岔開話頭。
直到有一日，公主無意中在柴房裡翻出一摞舊物，幾件褪色的小衣裳，幾雙磨破的繡鞋，還有一封沒來得及送出的信，是另一個女孩寫給爹孃的。信上說：“他們說只要乖乖聽話，等養大了就送我去好人家。我不信。”
公主這才明白過來，那七個矮人根本不是什麼善心的樵夫，是專在深山裡收留迷途女孩、養大了再賣給人牙子的人口販子。
她慌了神，卻不敢聲張，只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暗中尋機逃脫。
後來皇后變成巫婆送了毒蘋果，她死了。
王子也來了，卻不是來救她的。他途經深林，見木屋中有一具水晶棺，棺中躺著一個面色如生的少女，美得驚人。他隔著棺蓋看了半日，轉頭對隨從說：“把這棺材抬回宮裡去，我要放在花園中日夜觀賞。”
他看中的是水晶棺的價值。
後面的結局倒也不壞。公主咳出了卡在喉嚨裡的毒蘋果，卻沒有嫁給王子，而是回到了王宮，學治國之策，最後當了女皇。
她在最後說：“我既是公主，若我不爭，就只能淪為棋子。我若爭一爭，倒是能為自己保駕護航。”
黛玉把最後一頁翻過去，合上話本子，沉默了好一會兒。鳳沅問：“好不好看？”
黛玉想了想，答非所問地說：“這個話本子裡的公主，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嗯，”鳳沅點了點頭，“你學著她那樣，也學得會。”
黛玉沒有接話，只是把那個話本子抱在懷裡，又翻開了第一頁，像是要再看一遍。
鳳沅也不打擾她，只把窗子關嚴了些，免得風從縫裡漏進來，又往炭盆裡添了兩塊炭，然後把堂屋的門敞開，避免一氧化碳中毒。她如今做這些事越來越順手了，像是照顧一個小孩子已經是刻在骨頭裡的習慣。
從那天起，鳳沅每日的作息便固定了下來。
晨起先看邸報。她高價託書店的掌櫃替她留了一份，每日一早便送到馮宅來。那邸報是朝廷刊印的，厚厚一沓，裡頭記著各地官員的奏報、朝廷的政令、京中人事的任免調動，密密麻麻的小字印在黃麻紙上，看著就讓人眼暈。可鳳沅看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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