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正在榻上歪著，聽了這話，手裡的書放了下來。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說話。
“奶孃，”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我自然是知道，這個時候順著查是最容易查出來的。咱們人單力薄，若是真魚死網破了，反而討不到好。那些人既然敢往咱們宅子裡送東西，就不怕咱們查。查了，反倒打草驚蛇。”
奶孃站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
“咱們忍。”鳳沅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我們目前的要緊事，一是安全生下孩子，二是有餘力再查。別的事，往後放一放。”
奶孃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跟了鳳沅這些日子，知道這位年輕的主子雖然看著隨和，心裡卻比誰都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她想了想，便隔三差五請醫生，又用一些她知道秘法改變鳳沅的脈象，營造鳳沅胎象不穩的假象。
鳳沅摸了摸自己已經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裡把那筆賬記下了。
她不急。來日方長。
一連住了三五日，黛玉的話還是不多。
她每日里大半時間都窩在窗前的榻上看書，偶爾抬頭看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棗樹。鳳沅也不催她活潑起來，只把屋裡收拾得暖融融的，地龍燒得比賈府那邊還足些，又在榻上添了厚厚一層褥子，怕她坐著看書涼著屁股。
每天變著法兒給她做吃的。山藥粥、紅棗湯、蛋羹、魚茸丸子，每一樣都做得小小的，盛在好看的碗碟裡，擺在黛玉手邊。黛玉起初吃得少，總是動了幾筷子便擱下，說“不餓”。鳳沅也不勸，只是把碗碟往她那邊推一推，隔一會兒又推一推，像是怕食物涼了浪費似的。
有一回黛玉看書看得入神，不知不覺把一碗杏仁酪吃了個乾淨。吃完了才發現碗底空了，盯著那個空碗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沒想到。鳳沅在旁邊看見了，暗暗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出聲。
真正讓黛玉動起來的，是鳳沅拿出來的那些“玩具”。
鳳沅花了幾天功夫，自己畫了幾張圖紙，讓卷兒去街上買了些布料棉花木料回來，又找了馮宅一個手巧的老僕幫忙，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一個胖鼓鼓的布娃娃，縫了眉眼，穿了小衣裳；
一個帶輪子的木凳子，人坐上去用腳一蹬就能在地上滑著走；
還有一個用布條編的長繩子，甩起來能蹦著跳過去。
頭一天拿出來的時候，黛玉看著那些東西，一臉茫然。她從小到大玩的是詩詞接龍、九連環、棋譜，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她見都沒見過。鳳沅也不逼她玩，自己先拿起布娃娃來，用不同的聲音給娃娃配臺詞，一個人演了半出戲。一會兒捏著嗓子扮皇后，一會兒粗著嗓門演獵戶，把黛玉看得一愣一愣的。
黛玉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然後就笑了起來。
後來有一天下午，鳳沅在院子裡把那個帶輪子的木凳子推出來，自己坐上去滑了一段。木凳子的輪子是老僕用硬木削的，滾在青磚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鳳沅滑到半截差點摔了，扶著牆站穩了，回頭笑道：“你來試試，很好玩的。坐穩了，腳一蹬就往前走。”
黛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門檻上蹭下來，小心翼翼地在那木凳子上坐了。她坐上去的時候兩隻手緊緊攥著凳子邊沿，腰板挺得筆直，像是怕一個不穩就栽下來。鳳沅在身後輕輕推了她一把，凳子軲轆軲轆地滾出去一段，黛玉緊張得嘴巴抿成一條線，眼睛瞪得圓圓的。
紫鵑在廂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有些複雜。她伺候黛玉這些年，從沒見過姑娘這樣玩過。那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固然是大家閨秀的正經功課，可眼前這個坐在木凳子上被推著滑來滑去的小姑娘，臉上那一點點紅撲撲的顏色，是她從未見過的了。
她心裡頭有些隱隱的不自在，覺得這位馮太太行事太過隨意，把林姑娘當鄉下孩子似的哄。可看著黛玉臉上那層薄薄的血色，她又覺得那些話說不出口了。
過了幾日，賈母那邊打發人來問黛玉的情形。鳳沅便讓紫鵑回去回話，說是姑娘這幾日胃口好些了，夜裡也睡得踏實，請老太太放心。
紫鵑回去的時候，被王熙鳳拉住細細問了一通。紫鵑便把這幾日的事一一說了。布娃娃、木凳子、鳳沅在院子裡推著黛玉玩，還有黛玉頭一回坐上去時那副緊張的模樣。
王熙鳳聽了，笑得前仰後合：“這位馮太太倒是個有想法的，把咱們林妹妹當什麼了？還推著跑？虧她想得出來。”
她笑了一陣，又收了笑容，微微瞇著眼說，“不過林妹妹身子骨弱，多動動也好，整日悶在屋裡看書，人都看呆了。”
賈母那邊聽說了，一邊笑一邊點頭：“只要黛玉身子養好了，怎麼玩都行。她高興就好。”說著又嘆了一聲，“那孩子自幼喪母，後來又離了父親，到我這裡雖說不缺吃穿，到底沒個人真心哄著她玩。馮氏能想著法子逗她開心，也是她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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