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厚夫婦帶著僕從離開、張金哥被鳳沅的人連夜送出城門,分了好幾路走,等李家的人發現張家宅院空了之後,已經過了整整兩天了。李衙內翻遍整個張家宅院,除了幾間帶不走的舊屋、一套造紙作坊、一間小鋪面和一堆不值錢的舊傢俱粗笨擺件之外,半件貴重首飾都找不到,半張銀票、一錠銀子都沒有。所有資產加起來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千兩,與他們預估的張家家底相去甚遠。
李衙內與背後的太守、節度使又驚又怒。他們立刻派人將張家此前變賣的田產和鋪子一一強行買回來,隨後在這些地方掘地三尺,恨不得把地皮都掀翻過來。可他們折騰了許久,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最終一無所獲,只落得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場,成了長安縣暗地裡的笑柄。
而真正的張家人,早在官府破門之前便在鳳沅安排的親信馮二恩的護送下,喬裝打扮,混在北上的商隊裡,一路小心翼翼避開官府的盤查,歷經半個月的顛簸,終於平安抵達京城,來到了鳳沅備好的京郊莊子裡。
聽完張金哥一字一句的講述,鳳沅沉默良久。窗外的寒風依舊怒號,鉛雲更沉,大雪終於落了下來,片片雪花飄落在窗欞上,無聲無息。她看著眼前這一家三口,看著張金哥眼中的堅韌,看著張德厚夫婦眼中的劫後餘生,心中感慨萬千。
紅樓舊案裡,張金哥與守備公子雙雙殉情,成了王熙鳳弄權鐵檻寺、貪財害命的犧牲品,成了權貴傾軋下的一縷冤魂。可如今因著鳳沅提前知會,因著張家人將信將疑卻提前備好的後路,因著這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三條性命得以保全,一段悲劇徹底改寫。
過了許久,鳳沅才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張金哥身上,溫聲問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如今你們已平安抵達京城,遠離了長安的是非,那現如今,你們打算怎麼辦?”
張金哥看了父親一眼,張德厚微微點了點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那口氣在胸腔裡穩穩地落定了,才開口說:“造紙的方子,您教給我們的那個做草紙的法子,我們這些時日試過了。法子管用,做出來的紙各種模樣的都有。供應貴族的,可以加入香料增色;日常用的,可以做得厚實耐磨。我甚至還想,有些不便言說的病痛,是不是也可以做出藥紙來,浸了藥汁晾乾,用時裁一塊下來,比煎藥方便得多。”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父母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沉沉的篤定:“所以,太太,我們想把那個方子好好做起來。長安回不去了,可若是在京城造紙,終究還是要銷往長安,萬一被那邊的人察覺,又是一場禍事。如若可以,我們是否能去您的家鄉看一看?換個地方,換個身份,重新開始。”
鳳沅看著她,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把莊子的院子鋪成一片白。她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點笑意來:“好。不留在京城,去哪裡我好好想想。我的家鄉恐怕是不行,那裡魚龍混雜。若是南下,最好是坐船,那也要等到春上化凍。這段日子,你們可以把你們改良的方子寫給我,也可以教一教我家的下人,如何?”
她頓了一下,又問,“另外,你們的身份準備怎麼辦?”
金陵肯定是不能去的,若有人把被燒死的英蓮和本應該是砧板上的肉的張家聯絡起來,那就是一場天大的禍事。
話音落下,小院裡一片安靜,只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張金哥與父母對視一眼,三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堅定。他們知道,長安的家已經沒了,過往的安穩日子也一去不返,可他們還活著,帶著張家的造紙技藝與家底,在南邊陌生的土地上,或許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張德厚攥緊了拳頭,沉聲道:“夫人救命之恩,我們全家沒齒難忘。如今我們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安穩度日。如今我們的路引上寫的是夫人的家僕身份,如果能得夫人護佑,我等願為奴為僕,侍奉夫人。”
張金哥也輕輕點頭,眼神明亮:“父親說得是。經歷了這場禍事,我才明白,權勢富貴皆是浮雲,唯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唯有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緊的。往後我便跟著父母打理作坊,好好造紙,好好過日子,再也不做那任人擺佈的閨閣女子。”
鳳沅看著他們眼中的希望與堅定,心中欣慰,笑著點頭:“如此甚好。作為我救你們的交換,你們給我當奴僕三年。只需南方的紙坊運作正常了,我便還了你們賣身契,到時候到衙門換契書的時候,你們看如何換個姓名,自己做主。這三年,也是以防那邊的人追查你們。”
她頓了頓,把前因後果在心裡理了一遍。為了不讓人起疑,鳳沅救下的人去往了三個不同的地方。
英蓮留在了揚州,如今住在邊久先生家裡,已經被邊久先生的夫人認作入室弟子,是那種跟親生兒女一樣管婚喪嫁娶的義女。她的文學修養已經上來很多了,每個月來往的書信裡都有她的新作。林如海在那邊關係深厚,也能護佑她一二。外人只當英蓮是林如海新夫人的義妹。
秦鍾和智慧兒則去了嶺南投奔忠叔。鳳沅去信交代了,讓秦鍾跟著賬房先生學做賬,在徵詢了智慧兒自己的想法之後,把她送到後廚學做菜去了。兩人如今基本不打照面,秦鍾來信說:“馮太太讓我等到十八歲。”
他是個聰明的,只是以前身在局中糊塗了。離開了京城之後,他腦子忽然就清明起來,然後便發現自己自從隨著姐姐到了賈府,好似所有的人都在引誘他變壞。
鳳沅其實原本只是打算阻止他那種大逆不道的行為,可等她看清他的關係網之後,發現那孩子的交際圈十分簡單,只是沒人教、不懂事罷了,這才改變主意送他去了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