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張家這三人，鳳沅想了想，說道：“不如你們去炎州吧。那裡離湖廣總督府不遠，林大人在那邊任職，凡事都能照應一二。你們在那邊開紙坊，最好能做成湖廣道的貢品，到時候有官府的名頭罩著，便再沒人敢動你們了。我會去信讓那邊的人看顧你們，至少不讓你們再遇到在長安那樣的事。”
張金哥聽了，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絞著袖口，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嘴邊。過了好半天，她才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小了些，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懇求：“太太，我能給樂二哥留一封信嗎？告訴他我一切安好，去了南方。不說湖廣，只說南方。我們書信往來多年，他是個認死理的，我怕他想不開。”
她說這話的時候，耳根微微泛了紅，可眼神卻沒有躲閃。鳳沅看著她的樣子，心裡想起那個素未謀面的守備府二公子，原書裡聽說張金哥自縊後便投河殉情的那個年輕人。
“這樣，”鳳沅想了想，“你寫一封信，在船行中途的時候，託驛站送出去。不要署名，寫得隱晦一些，只說‘故人安好，勿念’之類的話，旁人看了也猜不出是誰寫的。他若是個明白人，自然看得懂。”
張金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用力點了點頭：“多謝太太！我這就去寫。”
她轉身往屋裡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鄭重地朝鳳沅福了一福，才掀簾子進去了。鳳沅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裡越積越厚的雪，把披風裹緊了些。
大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天地間的一切都籠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靜裡。鳳沅站了一會兒，聽見屋裡傳來張金哥翻箱倒櫃找紙筆的聲響，又聽見張太太壓低了聲音在勸她“別急，慢慢寫”，嘴角便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來。
鳳沅回到府裡，命人把近日收到的拜帖和邀請函都送過來。
厚厚一摞，鋪了滿滿一桌。有京中官眷的邀約，有各府夫人們辦的賞花宴、聽戲會，還有幾封措辭客氣的拜帖，自稱是“仰慕林大人清名，欲登門拜訪”的。她一封一封地翻過去，看著那些燙金灑銀的封面上寫著各家夫人的名號，心裡頭卻浮起一個古怪的疑惑來。
作為一個三四品官員的妻子，她尚且收到了如此多想要上門拜訪或邀她赴宴的帖子，可《紅樓夢》的書裡，卻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的宴請。便是偶爾有熱鬧的活動，也大多是自家姻親鬧騰，賈府過壽、寧府請酒、大觀園裡起詩社，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家人在走動，極少見到外頭官眷正式往來的場面。
古怪得很。
她把這樁事壓在心底，沒有深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從空間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這才是她鼓搗造紙的真正原因。她終於造出了自己需要的那種類似現代列印紙厚度的紙張，裁剪成冊，用線裝訂起來。這裡面是她偷偷摸摸記錄的一些關係，人名、府邸、派系、親疏，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厚厚一沓，她自己翻著都頭暈。
如今黛玉的病好了，張金哥也救下來了。根據書中的記載，下一場禍事要到來年五月：金釧投井。
這中間還有幾個月的空檔，正好先理理關係，再想想接下來怎麼做。
她先把本子翻到第一頁，開始梳理府裡的人。
正是這個關係網，讓她識別出了幾個別的府邸安插進來的探子。她一個都不用，所以如今馮宅上下的僕從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相對乾淨的。可她覺得第一眼感覺和畫出來分析的東西不一樣，便給府裡的每個僕從都畫了一張大大的關係圖，誰跟誰走得近，誰和誰是同鄉，誰私下裡往來頻繁，誰在關鍵位置上的話語權最大。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圖，心裡有了底。
第二步是整理林如海帶出去的人的關係。裡面別的府邸、別的勢力派來的人，她一句話沒說，林如海有的剔除了，有的沒有。她放任這些人留著，也是為了讓日後的利用更真實，知道了身份，就相當於把敵人從暗處轉到了明處。她翻開那本《道德經》，用約定好的暗語給林如海寫明哪些人是哪家的探子，讓人隨著家書一併送了出去。
第三步則是畫幾次進出賈府看到的人的關係。賈母和賈赦、賈政的關係，她也是從這個關係圖上才徹底理清的。之所以一直沒攔著黛玉和寶玉接觸，也是因為寶玉的關係網顯示他目前還算是個普通的孩子，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心思也還算乾淨。而且可能那次給賈母的信攔住了他和襲人成就好事，所以他的關係清單裡還是乾淨的。
花了好幾天，她總算把這些關係理清楚了，心裡有了幾分底，便準備拓展新的關係。
那些拜帖她一封一封地重新翻了一遍。林如海臨走前交代過，他不需要她在京裡為他走動，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交際。所以大部分帖子，她都禮貌回帖，同時附一份小禮品以示歉意，既不失禮，也不攀扯。
唯一一封她留下來的，是忠順王府的帖子。
她的那位姑姑，馮淵的姑母，如今是忠順王府的四個側妃之一，據說是三年前生了兒子才升的位分。鳳沅剛到京城的時候便託人送了拜帖和銀票過去，一直等到現在，才收到了姑姑的回信。這是原主馮淵的關係，她需要維護一下。
而且，她也想搞清楚忠順王，這個日後要當皇帝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去的那日，鳳沅換了一身得體的衣裳，藕荷色的緞面襖裙，外罩一件石青刻絲披風，頭上簪了那支赤金點翠的如意簪，看著既不寒酸也不張揚。她又仔細挑了幾樣精巧的禮品，裝了一個包袱，只帶了卷兒和雲錦兩個貼身跟著，便坐車往忠順王府去了。
忠順王府在城東，佔地極廣，朱漆大門前蹲著一對石獅子，鬃毛卷曲，目若銅鈴，比榮國府門前的那對還要威風幾分。鳳沅下了車，遞了拜帖，便有管事嬤嬤引著她往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