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今兒那事……我、我就是常聽人說，便想要看看……”
黛玉端著茶盞，低頭吹了吹浮沫，沒有說話。
寶玉見她不應，更急了，往前傾了傾身子：“寶姐姐病了，我去看她，她說要看我的玉，我就摘下來給她看。她看完了說她也有一塊鎖，我就……”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說不下去了，聲音越來越小，“我就看了一眼。真的，就看了一眼。旁的什麼也沒有。”
靠得似乎是有些近，他聞到了一些若有若無的香氣，當時心猿意馬地想過，可那念頭一晃而過，他當時想起的竟是林妹妹。也許，他也隱隱覺得那過近的距離是不對的？
他越發誠懇地哄起黛玉來，又是作揖又是賠笑，把帶來的稀奇玩物一溜兒擺開，什麼泥人、竹哨、新得的扇墜，滿滿鋪了小半張桌子。
黛玉這才放下茶盞，抬眼看著他：“你看便看了，誰說你不能看？看不看，避人不避人，都是你的事。這個姐姐靠一下，那個妹妹吃個胭脂，都是你的事。”
只是你和一個到了待選年紀的表姐，孤男寡女，湊得那樣近，連個伺候的人都不在跟前，你便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可黛玉知道，這話沒必要說出口。說出口了，倒像是她還在計較似的。
寶玉愣住了。他從黛玉的表情裡讀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她不像往常那樣惱他，可那種平靜裡透著一股他從未見過的疏淡，彷彿林妹妹正在一點點地離開他。這個念頭讓他心裡猛地慌了一下。
他只覺得寶釵病了，他去看她是應當的；寶釵要看他的玉，他摘給她也是應當的；寶釵掏出鎖來給他看，他湊上去看也是應當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順理成章，可此刻被黛玉這兩句淡淡的話一點，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順理成章”底下，確實有些東西是他沒有想過也不曾放在心上的。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幾滾，終究化作一句悶悶的：“我……我沒有想那麼多。”
黛玉看著他，想起鳳沅說過的話，他不是壞，是不知規矩，又正好處在叛逆期。
鳳沅還說過另一番話，說的是：“這世上的男人，能重妻子、寵姨娘，便算是好男人了。能意識到各人有各人的緣分、起了一對一心思的男人，少之又少。寶玉倒是能悟到這點，且認可這點的，奈何……”
奈何什麼？鳳沅沒說完，黛玉也沒問。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鳳沅很少跟她提起寶玉。她能感受到母親對寶玉有一種糾結的心理，像是對一件她知道很珍貴、卻也知道保不住的東西，既捨不得摔了，又怕捧在手裡反倒碎了。可那糾結具體是什麼，黛玉卻並不清楚。
鳳沅是既捨不得寶玉黛玉之間的情誼，又覺得任由兩人發展會委屈了黛玉，但她也不知道怎麼做更好，便只能教好規矩，祝福身邊靠得住的丫鬟看好黛玉。
黛玉心裡那股氣便慢慢平了些，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語氣緩了下來：“沒有想那麼多，便回去好好想想。我剛來時年歲尚小，還沒到七歲不同席的年紀，如今也大了。我母親也教了我一些規矩，咱們一同長大的，不用避諱著不見面，但也不可同以前一樣了。以後再見，你也別一個人往閨房裡闖。便是親姊妹，也沒有這樣行事的。”
寶玉聽了這話，連忙點頭，又覷著她的臉色，見她沒有再冷著臉，才慢慢鬆了一口氣。他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又說了些旁的閒話，黛玉也一句一句地應了。兩人隔著那張方桌，說著不疼不癢的話，氣氛倒慢慢緩了過來。
正說著，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爽利的笑聲。兩人同時抬頭，便見王熙鳳倚在門框上，手裡搖著一柄團扇，看著他們兩個笑彎了眼睛：“我說什麼來著？還說讓我來做和事老呢，這不，兩人就說上話了。快走快走，老太太在那邊等急了。”
她說著回頭朝身後嚷了一聲：“老太太，您看，我就說不用我出馬罷？人家兩個自己就和好了。”
賈母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帶著幾分鬆了一口氣的笑意：“鳳丫頭，你又貧嘴。”
原來賈母到底不放心。她怕寶玉在寶釵那裡行為過於親近，被王夫人拿住了話柄，又怕他轉到黛玉這裡來更無忌諱，被有心人傳出去反倒壞了黛玉的名聲。她思來想去，便讓王熙鳳跟著過來看一眼。王熙鳳走到瀟湘館門口時，正聽見裡頭兩人平平靜靜地說話，並沒有捱得多近，便回頭朝賈母喊了一嗓子，說是已經沒事了，不必進去打擾。
賈母便沒有進來，只站在竹林外頭聽了聽動靜，聽見裡頭傳來兩個少年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聲，才放下了心，轉身慢慢走回去了。
王熙鳳倚在門口看著屋裡的兩個人，目光在黛玉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寶玉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收了收，換了一種更實在的溫和。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朝裡頭揚了揚下巴：“行了，老太太放心了，我也回去交差了。你們兩個好好的，別叫老人家操心。”
說著便轉身走了，團扇在她手裡輕輕搖著，簾子落下來，把她那抹笑意擋在了外頭。
屋裡又安靜下來。黛玉聽到外頭的動靜，垂下眼眸，隱去了心裡一種說不上來的不適。明明是寶玉和寶釵有些逾矩了，倒是來看她鬧不鬧？
寶玉還想說什麼，外頭怡紅院的丫鬟來尋他，說是襲人姐姐問二爺回去用飯不。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黛玉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可終究沒有開口。
茶涼了。雪雁進來添了熱水，又退了出去。黛玉獨自坐在窗下，手裡捧著那盞新茶，望著窗外竹影出神。不多時，一個青灰色的身影沿著竹林間的小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妙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