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緇衣,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碗,在門口站了站,見黛玉沒有起身迎她的意思,便自己走了進來,在方才寶玉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把茶碗擱在桌上,看著黛玉,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笑意:“我來陪陪你。”
黛玉抬眼看了看她,倒也沒有意外:“你那養心館似是快開張了?我幾次去看你,都看到你在挑燈苦讀,怎麼有空來我這裡閒坐?”
妙玉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隻白瓷茶碗來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母親給我送了些書過來,裡面有些很有意思的事。”
她說著,饒有興趣地盯著黛玉看了好幾眼,“其中就有年輕男女面對情感的困惑。我看了那些書,原想著來瞧瞧你這個範例,可我看你,似乎並不是很困惑。”
黛玉也端起茶來,沒有躲閃她的目光:“我從不糊塗。從前只是沒有人替我做主,如今有了,便沒有什麼可困惑的了。看得清,做得到,便不會困住自己。”
原著里正因為看得清,才寫得出葬花吟。
因為看得清,才會有拈酸吃醋使小性子的時候。
妙玉聽了這話,像是滿意了,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關於養心館籌備的閒話,鳳沅已經定了端午節後開張,裡頭的東西都備得差不多了,她負責的那間茶室也已收拾妥當。
見黛玉真沒什麼情緒,妙玉便起身告辭了,臨走時回頭看了黛玉一眼:“你這瀟湘館的竹子,比上回瞧著更精神了些。”
黛玉看著她穿過竹林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等妙玉走了沒多久,湘雲便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顯然已經聽說了今日梨香院的事,進門時還喘著氣,像是從蘅蕪苑那邊一路小跑過來的。可等她看見黛玉正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看書,面色如常,連眉間都沒有蹙一下,她反倒愣住了。
湘雲挨著黛玉坐下來,歪著頭打量了她好一會兒,見她實在不像有事的樣子,才鬆了口氣,拿肩膀碰了碰她:“你倒是想得開。我來這麼久,也沒見你動手做做女紅,倒捧著書看了半日。”
黛玉把書合上,淡淡地笑道:“我母親說了,女紅廚藝這些,我會就行。若是迫不得已家道中落,我能自己做做衣裳、縫補縫補、做幾個菜不餓死,便夠了。可管家理事這些,卻是日日都要用的,比繡一對鴛鴦實用得多。”
湘雲聽了,臉上那層笑意微微收了一下,隨即又綻開來,可那底下分明多了一層什麼。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拿過黛玉擱在桌上的那把團扇,在手裡翻了翻,像是在藉著這個動作掩飾什麼。
黛玉看了她一眼,放下書,忽然換了話題:“雲妹妹,我聽聞每回節氣,你叔叔嬸嬸必然會遣人來接你回去?”
湘雲不解地點了點頭:“是啊,每回都要來接的。不接倒顯得他們不慈。”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快端午節了,她那好叔叔恐怕又要派人來接了。
黛玉便順著話頭繼續說了下去:“那你這回要不要主動回去?但回史家之前,先跟我回去見見我母親。我母親待我如同親女兒一般,你去了,她也必定待你好的。我可是把你當親妹妹的,你便是我母親的女孩子了。”
湘雲被她這番話弄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著推了她一下:“你別說這些古怪話。到底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黛玉這才笑著道:“母親想要做一個女子能逛能待的地方,裡面會有許多不同的鋪子,她想找人一起做。你要不要也來?我母親肯定歡迎。具體做什麼,你還是和我母親去說,我也說不清楚。”
她沒有提妙玉。妙玉的事還沒定,而且妙玉那人清冷,未必願意跟湘雲這樣風風火火的性子一處相處,這事還是等日後時機到了再說。
湘雲聽了,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皺了皺鼻子:“你母親那地方……賣什麼的?”
“賣自在。”黛玉說,“賣一個女子能安安心心待上大半日、不必擔心被人評頭論足的地方。”
湘雲眨了兩下眼睛,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在黛玉肩膀上拍了一下:“成!那等回去見了你母親,我好好問問她。若是真的,我便來!”
她又笑了幾聲,可那笑聲底下,分明藏著一層薄薄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期盼。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把滿院的竹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兩個姑娘靠在窗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聲音輕得像落葉打著旋兒落在水面上的聲響,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卻又安安靜靜的。
次日,湘雲便主動請辭,說是蒙各位姐妹照顧多日,旁人都能感激,唯獨林姐姐待她最好,還送了她馮夫人備的禮,她應當親自去馮家探望致謝,正好回史家過端午。賈母聽了,又多留了她一日。
這一日的晚膳便格外熱鬧。賈母命人在自己院裡的花廳擺了一桌,讓黛玉、寶釵、三春,外加寶玉一起陪著用飯。琥珀帶著小丫頭們來回添菜添酒,花廳裡燈火通明,一屋子紅紅綠綠的人影映在窗紙上,倒像一幅鬧嚷嚷的年畫。
湘雲吃得高興,又喝了兩杯果子酒,臉上泛了紅,話便比平日更多了些。她夾了一筷子菜,忽然轉向賈母,嘴裡還嚼著東西,含含糊糊地道:“姑祖母,您要好好說說林姐姐!她成日就是看賬本、批賬本,也不做手工。前兒個,愛哥哥房裡的襲人就跟我抱怨,說林姐姐剛來那一年還動了針線,一年總給愛哥哥一兩個香囊荷包。可這一兩年呢,乾脆針線都不動了。您也勸勸林姐姐罷,別讓林姐姐得罪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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