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笑著往後躲,一面躲一面求饒:“好姐姐好姐姐,我不過學個舌,你便惱了!可見襲人說得不錯,你是真不愛動針線了!”
兩人打作一團,滿桌人都笑起來,連寶釵也拿帕子掩著嘴笑了好一會兒。賈母笑著看她們鬧了一陣,目光卻從黛玉身上移開,在站在寶玉身後的襲人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長,可襲人卻覺得老太太的目光像一瓢涼水,不偏不倚地潑在她臉上。
賈母收回目光,轉向王夫人,聲音不大,卻在滿屋子熱鬧裡格外清晰:“府裡那年歲合適的丫頭,要麼配了人出去,要麼還了賣身契出去。你安排著清一清,幾年十五歲到了議親年紀的丫頭,都放出去罷。咱們這樣的人家,丫鬟到了一定歲數還在屋裡耗著,說出去也不好聽。該配人的配人,該放出去的放出去,留著反倒惹是非。”
就從這件事開始吧,告訴全府,沒有一個丫鬟可以藉著伺候少爺上位當姨娘。
她這話說得不急不緩,像在說一件早就該辦的小事。可滿屋子忽然安靜了下來,迎春探春惜春彼此看了一眼,都不敢接話;寶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黛玉垂下眼簾,像是沒聽見。
襲人的臉“唰”地白了。
她站在寶玉身後,兩隻手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今年已經十六了,早就過了放出去的年紀。賈母這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
賈母又轉向鴛鴦,語氣倒是溫和了幾分:“鴛鴦,你這段日子也多帶帶翠兒,鑰匙慢慢交給她。等事情理清楚了,我也給你相看個如意郎君。”
她說著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最近把我的庫房也清一清,這孫女兒外孫女兒都快到議親年歲了,添妝總要備起來。”
如今只是偷拿了幾樣給賈璉,未來呢?賈母看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沒打算發落,但卻不想留了。
鴛鴦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隨即又轉為慘白。她伺候賈母這些年,從來沒有想過老太太會說出“放她出去”的話來。她嘴唇哆嗦了兩下,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旁邊的琥珀趕緊扶了她一把,可鴛鴦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了。
寶玉最先跳了起來,急得臉都紅了:“老祖宗!好好的,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來了?襲人伺候了我這些年,她走了我怎麼辦?鴛鴦姐姐在您跟前伺候了這許多年,您怎麼能說放就放了?”
他急得連一股腦地替這些丫鬟們求情。賈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順著他的話說。她只是看了寶玉一眼,語氣淡淡的:“你急什麼?又不是現在就把人趕出去。該留的留,該放的放,不過是讓她們有個正經歸宿罷了。難道你想讓她們在你院子裡伺候一輩子,到頭來連個像樣的前程都沒有?”
寶玉被她這幾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張了張嘴,終究耷拉著腦袋坐了下去。他看了襲人一眼,又看了鴛鴦一眼,心裡頭像被人揉了一團亂麻,理不清,也放不下。
那頓晚膳的後半截,誰也沒有再提這事。可滿桌子的熱鬧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層,笑聲小了,說話聲也輕了。湘雲也覺得自己方才那話似乎引出了不該引出的事,低著頭喝湯,再不敢胡說了。
次日,湘雲跟著鳳沅派來的管事婆子回了馮家。她見了鳳沅,便繪聲繪色地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說著說著自己倒先笑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引出這麼一檔子事來,早知如此,我那天就不該多那句嘴。”
鳳沅聽了,垂眸想了一會兒。她竟忘了這一茬,原著裡襲人大約有兩三次抱怨黛玉不做針線的場景,如今想來其實都不合理。
黛玉一個做客的表姑娘,憑什麼要拿針線給寶玉做東西?
這就好比現代你去外婆家住著,父母給了足額的生活費,舅舅家裡的保姆卻抱怨你不給表哥洗衣做飯,離譜至極。
原著裡襲人是因為早早和寶玉有了肌膚之親,便以怡紅院第一人自居,彷彿離了她旁人便伺候不好寶玉了。她甚至能做寶玉的主,寶玉去她家探望,她竟敢讓寶玉把通靈寶玉掏出來給她家裡人傳看。這件事鳳沅當初看書時便覺得違和,放到現代語境裡,那就是上司去下屬家裡慰問,下屬卻讓上司把傳家寶拿出來給全家人圍觀,怎麼想怎麼匪夷所思。
可這個世界,寶玉還沒和任何人成就好事呢。
她把那些念頭收起來,看向湘雲,沒有繞彎子:“多謝你維護黛玉。湘雲丫頭,我方才聽你說,你在家裡頭長期做女紅到深夜?”
湘雲也不隱瞞,大大咧咧地把自己在家裡的情形說了,叔叔嬸嬸待她不算刻薄,卻也不曾真正心疼過她。女紅做得不好要被說嘴,讀書太久也要被說眼拙,她夾在中間,只能白天做針線、夜裡偷著看書。
鳳沅聽完,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若是跟了我做事,你依舊需要到深夜,但不是做女紅,而是寫稿子,你願意嗎?”
湘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還有這種好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事。湘雲既然能和黛玉對詩對得不分上下,自然也是個愛寫愛讀的。鳳沅想了想,臨時想出了一個適合湘雲的活計:“我有個事,應當挺適合你。我想讓你和惜春合作,每月做一本冊子,寫一寫女兒家的故事,或是直接向女兒家們約稿,畫一畫當下流行的服飾、釵環樣式、新出的花樣子,什麼都行。你們覺得好看、新鮮、有趣的,都可以放進去。”
湘雲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個“冊子”到底是什麼。
鳳沅越說越覺得自己這主意不錯:“這便是一本女兒家的冊子,裡頭全是自家姐妹寫的、畫的、誇的。你們看完了,還可以互相傳看,比外頭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有意思得多。咱們的紙鋪要開張,正好拿這個來做引子,有了冊子,旁人就知道咱們的衣服好,咱們這邊有寫怎樣的稀奇玩意兒。你寫稿子、惜春畫畫,你們只管做你們擅長的,剩下的我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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