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是蓮花。寶玉看完,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這一首是從‘君子求諸己’來的罷?蓮花從淤泥里長出來,不攀附別的花木,也不等誰來欣賞。它自己乾乾淨淨的,就夠了。”
黛玉沒有接話,她蘸了蘸墨,寫出了最後一首:
詠桂
枝頭米粒小,滿院自生香。
不器隨緣用,何曾問短長。
這是一首詠桂花的詩。寶玉看了半天,眉頭微微皺著:“桂花的香氣確實厲害,可‘不器’這個詞……是不是‘君子不器’那個意思?”
黛玉放下筆,點頭道:“嗯。‘君子不器’,君子不能像器具那樣只做一件事,要能通達諸事,不拘泥於一種用處。桂花花朵極小,可香氣能飄滿院子,無論做成點心、釀成酒,或者只供人路過時聞一聞,它都不在意。它只管香它的,誰來用它、怎麼用它,是旁人的事。”
寶玉把五首詩挨個又唸了一遍,擱下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忽然笑道:“林妹妹,你這一下午,把《論語》裡關於君子的五種意思、五種花,都寫了進去了。往後誰若問你君子是什麼,你便叫他來看這五首詩便是。”
“我母親曾說,一本書不同的人讀就能讀出不一樣的東西來。寫詩的人看論語,看的是意境是用典;熱心仕途經濟的,看的是治國治人治天下……”
黛玉小小聲地說著,然後很肯定地補充道,“經典的書籍肯定是好的,端看怎麼讀。”
寶玉若有所思,頭一回覺得上一天學堂還不如林妹妹這五首詩給他的啟發多。頭回覺得自己對讀書的抗拒,是不是先生不對?
正說著,外頭有人傳話,說二老爺讓寶二爺過去回話。寶玉打了個寒噤,心想八成是父親又要問功課了,臉皺成一團。黛玉想了想,把自己的詩稿遞過去:“你拿這幾首詩過去,說說我們是怎麼寫這個詩的,也說說你在學堂裡學了些什麼。別怕,舅舅又不吃人。”
寶玉依言拿了詩稿,戰戰兢兢地去了賈政書房。站在賈政面前,他低著頭,小聲回話:“今兒個在學堂,瑞哥只讓我背論語,就是‘君子坦蕩蕩’那篇,沒人講過。回來後我找林妹妹說了一回話,林妹妹便寫了幾首小詩與我鑑賞,讓我也以君子為題寫一寫。可我,我先生不像林妹妹曾經的先生,我們在學堂只讓背課文,我寫不出。”
說完,他伸出手,預備被打手掌心。
然而賈政這回卻沒打他。他接過那幾張詩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坦蕩無戚色”“但守心頭義”“不器隨緣用”等句子上停了許久,捻著鬍鬚沒有說話。
他素來知道黛玉有才,卻不知她讀書已讀到了這個份上,引經據典、信手拈來,那些句子明明全是論語裡的意思,卻偏不著一字說破,只用花來比,讓讀的人自己品悟。他放下詩稿,看了寶玉一眼,語氣比平日緩和了幾分:“這詩可還有別人看過?林姑娘自己作的?”
寶玉忙道:“是她作的,她看我默君子常慼慼作的。”
賈政沒有再多問,只擺了擺手:“你回去罷。日後在學堂裡,若是不懂的,多去問問你林妹妹。她雖不是正經先生,可學問比你如今那幾個先生強得多。”
寶玉如蒙大赦,行禮退了出去。賈政獨自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又把那幾張詩稿拿起來看了一遍,沉吟良久,才讓人去傳了賈環和賈蘭來問話。賈環背書磕磕巴巴,賈蘭倒還順暢,可一問及義理,兩個孩子竟一個也答不上來,跟寶玉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賈政嘆了口氣,又讓人傳了軟轎,去瀟湘館請黛玉過來說話。這是黛玉頭一回進賈政的書房,她進門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喊一聲“舅舅”,便立在了一旁,既不慌張也不刻意討好,倒是一派從容。
賈政沒有繞彎子,先問那五首詩是怎麼起的意,又問了幾句四書裡她記得的段落。黛玉一一答了,說當年在揚州時賈雨村正經給她講過。
她沒說的還有,後來跟著繼母鳳沅,鳳沅為了融入這個時代,每日也會揹著《四書》並自己用白話解釋一遍。一本書裡,記錄的釋義和感悟比原文多了幾十倍,黛玉覺得有趣,認認真真讀過繼母的讀書筆記,自然懂得多。
賈政聽著,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他一面贊黛玉答得周全,一面又覺得可惜,若這是個外甥,他定要親自督促他考取功名,也好為賈家添一分助力。他讓人賞了黛玉幾樣東西,又囑咐了幾句“好好讀書”,便讓她回去了。
黛玉走後,賈政又在書房裡坐了片刻,便起身往賈母院裡去了。他進了屋,賈母正在榻上歪著,見他來了便讓琥珀搬了凳子到跟前坐下,又叫人換了熱茶來。
“你怎麼這會子來了?”賈母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問。
賈政接了茶,卻顧不上喝,斟酌著措辭道:“母親,兒子有一樁事想跟您商議。”
他便把方才的事說了,又提到寶玉和賈環在族學裡唸書的情形,末了才道,“我想著,是否給寶玉在外頭找個書院去讀書?或是正經請個曾考過功名的先生來家裡坐館?族學裡如今那先生,不過是領著束脩唸書罷了,講不出什麼真東西來。”
賈母聽了,也不急著接話。她放下茶盞,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緩緩道:“給寶玉找個好先生,自然是好的。只是你莫要尋那太嚴苛的,想想珠哥兒的下場,我便心疼。如今你這幾個孩子,旁的且不論,先把身子養壯實了,再談學問也不遲。你那族學裡的事,那些孩子可都還老實?無人欺辱環哥兒他們罷?”
”。話閒有會是怕人裡族,生先請另頭外在們我今如是只。分過太敢不也誰,弟子的家自是底到,曾不倒這“:道忙政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