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聽了,沉默片刻,才慢慢道:“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府學是為了族裡立的,咱們嫡親的哥兒到外頭去求學,旁人要怎麼看,便怎麼看。族學裡頭原先那幾個先生,又沒個考功名的人來坐鎮,這麼多年也不過是混日子罷了。你要是真有心,那便正經給族學裡也請幾位好先生來。束脩我來出,人你去找。”
正巧賈政發現了族學的問題,正巧賈母也想逐步改了府裡的風氣,母子一拍即合。
賈政聽了這話,心裡那塊石頭放下來大半,忙起身拱手:“母親說的是。兒子明兒便去尋訪幾個靠譜的先生來。”
賈母擺了擺手:“你只管辦去。我老了,旁的管不動了,可給孩子們請幾位好先生的本事還有幾分。”
她說著端起茶盞來,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聲音放緩了些:“對了,你方才說,那幾首詩是玉兒寫的?拿給我瞧瞧。”
賈政從袖中取出那幾張詩稿,雙手遞了過去。賈母接了,就著燈仔細看了一遍,目光在“獨向波心照,何須借人憐”那一句上停了許久,良久,輕輕把詩稿放在膝上,沒有說什麼,只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旁人看不分明的東西來。
賈母輕輕摩挲著那幾張詩稿,想起黛玉剛來賈府時的情形來。那時候她才六歲,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看什麼都帶著幾分謹慎的好奇。
她摟著那孩子問她是否上過學,那孩子實誠得不像話,脆生生地說“讀了《四書》”。滿屋子人都靜了一瞬,一個六歲的女孩兒,說讀了四書,這話放在尋常人家是要被笑話的,便是男丁也是五歲啟蒙,讀的是詩百千,可黛玉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四書》是入仕的基礎,是學子們考狀元還要讀的,常讀常新的,黛玉的回話,感覺就有點託大了。
當時屋裡還坐著王夫人、邢夫人等人,後來,三春過來,黛玉問起,賈母便笑著接了一句“也不過認得幾個字”,輕飄飄地把話帶了過去。她是在護著黛玉,告訴滿屋子的人,這個孩子說的話不必計較,大家不必拿她當什麼神童看;也是在教黛玉,世家大族裡的說話方式,鋒芒該收的時候要收一收。
那孩子當時便明白了,後來寶玉問起,她便只說“只上了一年學,認得幾個字”。那一點就透的機靈,賈母一直記在心裡。
可她如今才真正明白,林如海竟是把女兒當男兒養的。六歲讀四書不是虛言,是真真正正地讀了、懂了、記住了。如今看來是她冤枉了那孩子,她真學了,也真懂了。
賈母把詩稿輕輕摺好,放在膝上,出了一會兒神。
血緣是感情的起點,可黛玉的懂事和通透,才是她這個外祖母越發疼愛她的原因。無論是最初那個小心翼翼的孩子,還是如今這個大大方方的姑娘,那份通透始終沒有變過。
鳳沅曾經疑惑過,賈母在黛玉面前說三春“不過認得幾個字”分明是假話,賈元春入宮做女史必定飽讀詩書,三春也都是能寫詩作賦的,怎麼就成了“些許認得幾個字”了?可這件事不算大,又是發生在鳳沅穿來之前的事,便沒有往心裡去。
賈母卻在心裡暗暗感嘆:還是女婿和女婿這個繼室會教孩子,黛玉如今已經不只是一個讓人心疼的嬌嬌女了,她有才,又有心氣,倒像早早長成了她自己該有的模樣。
她收回思緒,對著重新招進府裡來的管家娘子雲梨開了口。雲梨和她丈夫如今管著賈母的部分鋪子,早些年放出去過,如今又被賈母召回來使喚。大約是賈母知道府裡幾位男主人,有那混不吝的,什麼人都往自己房裡拉,那些年輕一些放出去的媳婦子,她一般不召回來。如今,也是手裡頭缺人了。
賈母靠在引枕上,慢聲道:“雲梨,這陣子你幫我清一清那些傢伙什。對了,上次說的放一批丫鬟出去的事,府裡是個什麼情形?”
雲梨正半跪在腳踏上給賈母輕輕捶腿,聞言手裡的動作微微一頓,斟酌著低聲道:“回老太太的話,奴婢如今的日子都是老太太給的,能幫上忙是奴婢的福氣。放丫鬟出去的事,奴婢聽來的是,那些到了年紀的外頭粗使丫鬟,不用等主子安排,早就自己回了家自尋出路了,如今粗使丫鬟多是些才留頭的小娃娃。倒是貼身伺候的那一撥……”
她壓低了聲音,“各房的主子都說在替她們挑夫婿,這個不好那個不行,便耽擱了下來。”
賈母沒有接話。她心裡明鏡似的,王夫人和王熙鳳怕是都沒把這事當真。更重要的是,她們為了拉攏丫鬟、樹立自己的威信,私下裡早就許出去了一些“姨娘”的念想。
心照不宣的事多著呢。
更何況賈政自己也曾說過,早就看好了兩個丫頭,一個給寶玉一個給賈環,男主人也在給兒子物色通房丫鬟。這麼一大家子的心思各往各的方向使,她這個老封君說一句“放人出去”,底下人陽奉陰違,到最後大約便不了了之了。
賈母冷笑了一聲。她說是這府裡的老封君,可若管事的兒媳婦孫媳婦真鐵了心要違逆她,有的是法子拖。她不能硬來,得徐徐圖之,殺雞儆猴,慢慢地重新立起威信來,不能再只當個耳聾眼瞎的老太太了。
她很快便等來了一個機會。
紫鵑自從被黛玉敲打過後,便換了個人似的,行事規矩了許多。黛玉院子裡的丫鬟婆子越來越有章法,走動說話都輕手輕腳的,再沒有誰擅自替主子拿主意。
可寶玉院裡的情形卻大不一樣。那些丫鬟們跟寶玉玩鬧慣了,哪怕被嚴肅地敲打了一番,一覺起來又恢復了過往,沒那麼容易改。前頭說要放人出去的事嚇了她們一跳,可看著雷聲大雨點小,便又漸漸鬆弛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