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花了好幾天工夫,把自己學習《論語》的感悟和記憶中鳳沅的批註結合起來,寫滿了厚厚一本冊子。她在每一段原文下面都注了自己的理解,引經據典不說,還時不時批註一首小詩或小詞。最後一筆落下時,已是四月二十五夜裡。她看著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冊子,心裡想著,越快給寶玉送去越好,省得他又被先生糊弄著死背書。
她起身出了瀟湘館,沿著園中的小徑往怡紅院的方向走。月色很好,把花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風裡有晚香玉的甜味。她走得不快,在轉角處遠遠看到似乎有個人影往怡紅院的方向去了,那身影看著像是寶釵。她沒有在意,只繼續往前走。
到了怡紅院門口,院門虛掩著。她抬手叩了叩門環,等了一會兒,沒有人應。她又叩了兩下,裡頭才傳來一個丫鬟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悶悶的:“誰呀?”
“是我。”黛玉道,“我來找寶玉。”
裡頭靜了一瞬,隨即那丫鬟的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低了些:“二爺說今兒累了,已經歇下了。明兒再來罷。”
黛玉的手停在門環上,沒有收回來。她站在門外,夜風從竹林的縫隙裡穿過來,拂在她臉上,帶著青苔和露水的氣息。她沒有動怒,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心裡泛酸、紅了眼眶。她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本冊子,薄薄的紙頁被風吹得微微卷了邊。
她冷笑一聲,大聲說:“是我,林姑娘。”
裡頭靜了一瞬。可那安靜太短了,短得像是連換一口氣的工夫都不夠。緊接著便有一個人尖著嗓子笑起來,像是捏著嗓子在唱一臺熱鬧的戲:“咱們這院子啊,就是熱鬧,一會子寶姑娘來了,一會子云姑娘來了,還有那林妹妹,更是常客喲!”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佻,像是在說“你來的次數太多了,多得不值錢了”。緊接著是幾個人的低笑,悶悶的,像是在捂著嘴。
黛玉站在門外,手裡攥著那本冊子,指節微微泛白。她原以為自己會像從前一樣,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發酸,心裡翻湧著一股又酸又澀的東西。
可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碗冰水,那水順著她的脊背淌下去,把心裡那些熱乎乎的、黏糊糊的東西都衝乾淨了。
她忽然想起鳳沅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最好的東西,要遞給懂得的人。遞錯了人,不是東西不好,是那個人接不住。”
她從前讀這句話的時候想,要是寶玉接不住,那誰能接住呢?可此刻站在一扇緊閉的院門前,聽著裡頭那些壓低了卻藏不住的笑聲,她忽然覺得,也許是時候想一想“如果寶玉接不住”這件事本身了。
他接不住,她便不遞了。
她堂堂林家的女兒,父親欽點的探花是正經朝廷命官,母親是榮國府唯一的嫡出小姐,她自己有家底、有才學、有繼母撐腰,憑什麼要捧著一本書站在門外,任由幾個丫鬟拿她取笑?
這時她看到遠遠跟著她,被她叮囑不要打擾的丫鬟就要上前來敲門,她搖頭制止了,沒必要。
她把冊子收進袖中,沒有再去敲門,也沒有高聲喊誰,只是安安靜靜地轉過身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月色很好,竹葉在她頭頂上沙沙地響著,像是在替她說一句什麼話,她聽不清,卻覺得那聲音比門裡頭的嬉笑聲順耳得多。
第二日清晨,黛玉起得比往日都早。她原本想著,既然《論語》的批註已經寫完了,不如趁著手熟把《中庸》和《大學》也梳理一遍。她在窗前坐了一會兒,拿起筆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卻許久沒有落下。
她想了想,昨日遞出去的那本冊子大約還在她袖子裡;寶玉大約也並沒有真的“歇下了”,只是有人替他擋了門而已。她若繼續寫下去,那下一本冊子又要遞給誰呢?
她忽然把筆擱下了。然後站起身來,從櫃子裡翻出那隻花鋤,又從書案底下取出一隻錦囊,扛著花鋤出了門。雪雁在後頭追出來問“姑娘去哪兒”,她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去葬花。”
瀟湘館後頭有一片桃林,前幾日的風把花吹落了大半,鋪了一地粉白。黛玉在林子深處挑了一棵老桃樹,蹲下來,開始一瓣一瓣地撿拾地上的落花。她拾得很慢,每拾一片便在指尖上停一停,像是在跟每一朵花做一次簡短的告別。
拾了大半袋的時候,她靠著樹幹坐下來,望著頭頂那些稀稀疏疏的殘花,若有所思。
黛玉握著花鋤,把最後幾片花瓣放進錦囊裡。她蹲在樹根旁邊,指尖捻著錦囊的系口,目光落在那幾瓣沾了晨露的桃花上,心裡頭的詩句便像溪水一樣自己淌了出來: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複去。
她唸到這裡,輕輕停了一下。這些句子是從前的她寫的,那時候覺得滿世界的花都在替她落,滿世界的風都在替她嘆。可如今蹲在這棵老桃樹下,看著那些落花安安靜靜地鋪在地上,她忽然覺得那些花並不需要誰來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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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李與飄桃管不,菲芳自莢榆柳
?誰有知中閨年明,發再能年明李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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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嚴劍霜刀風,日十六百三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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