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把手裡的錦囊口紮緊，站起身來，靠著那棵老桃樹的樹幹，把剩下那幾句又唸了一遍：
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她從前念這兩句的時候，心裡頭是悲壯的，像是把自己當作一件潔白的瓷器，寧願碎也不願沾灰。可如今她想的是：一個人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固然是好的。可要是能在乾乾淨淨的途中，替自己也替旁人做些什麼，那便是更好的了。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個錦囊，忽然又添了兩句：
今朝我葬花一冢，他日誰知花葬儂？
若得他年有餘力，也教天下花不空。
這兩句是臨時浮上來的，不押韻，甚至有些大白話。可她覺得這樣說才痛快。她從前只想著“花落人亡兩不知”，像是這世上所有的結局都是冰冷的。可如今她想著“天下花不空”，想著若有一日她能替別人也造一座能安心開花的園子，那她今日葬的這些花，便不算白落了一場。
她把錦囊放進坑裡，又仔細地蓋好土，用手掌拍平了。然後她站起身，把花鋤扛在肩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雪雁站在竹林邊上，遠遠地看著她，不知她唸了什麼，只看見她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有淚痕，嘴角卻微微彎著。她走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去時輕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似的。
黛玉低下頭，把最後幾片花瓣放進錦囊裡，又取過花鋤來，在樹根旁邊挖了一個小坑，把錦囊放進去，蓋好土，又用手掌拍平了。她蹲在那兒看著那一小塊新土出了一會兒神，忽然笑了一下。
那批註是她想寫的，寫是她的事，別人不看是他的損失。
對，就是這樣。
她站起身，扛著花鋤往回走。雪雁等在竹林邊上，見她回來了，便迎上去接她手裡的花鋤。黛玉把花鋤遞給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桃樹，像是跟什麼人告了別。
走回瀟湘館門口的時候，她正好看見寶玉從裡面急匆匆地跑過來，手裡攥著她昨晚那本冊子，滿頭是汗，他到瀟湘館看到這本冊子就知道是為他寫的，於是跑出來找黛玉。他看見黛玉便喊道：“林妹妹！你怎麼不敲門就走了？我昨夜睡得太早，今早去你房裡辭行才看到這個，可你早上不在，這會子我放學了也不在……”
書裡，黛玉唸詩，寶玉正好聽到，彷彿就是為了讓寶玉憐惜她的不易。可他又憐惜了什麼呢？黛玉的處境並沒有好轉，黛玉的心意也沒得到莊重的回應，全是玩笑話，讓她不能議親也嫁不了他。
此時的黛玉並不知道那些，她就是發洩一下心裡的鬱結，好似她是埋葬了另外一個黛玉。
黛玉站住了，看著他跑近。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紅了臉嗔他一句“你又來作什麼”，也沒有問昨夜是誰不給她開門。她只是接過那本冊子，放回袖中，語氣平平地開口：“既是寫給你的，也不是寫給你的，我收回了。你今兒不用上學？”
寶玉愣了一下：“先生病了，今兒歇半日。”
黛玉點了點頭：“那你回去罷。”
她說完便轉身進了院子，竹簾在她身後落下來，輕輕晃了兩下。寶玉站在門外，想說什麼卻已經來不及了，只看見簾子裡面那個鵝黃色的身影穿過院子，走到窗下坐了下來，翻開一本書，沒有再抬頭看他。
風穿過竹林，沙沙地響著，把那扇竹簾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替他關上了一扇來不及推開的門。他站在原地，手裡空了，心裡也空了一角。
黛玉站在窗後，隔著一道竹簾，看著那個身影久久沒有離去。她心裡其實已經不再生氣了，只是覺得有些累。昨夜那些奚落的話像幾顆砂礫，揉進她心裡，揉了一夜，到今早已經磨成了別的東西，不是疼，是清醒。
雪雁湊到她身邊，小聲說：“姑娘，我知道您現在大約是四大皆空了。可老太太是您外祖母，疼您寵您，寶二爺是她的命根子。姑娘不想說，要不讓我去告訴他，姑娘並不是使小性子。咱們沒做過的事，沒必要背這個罵名。”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終究沒有出聲。那沉默便是同意。
雪雁也終於學會，在黛玉有情緒的時候，做一些理智的維護她的舉動。
雪雁便走了出去。她走到寶玉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寶二爺，奴婢有幾句話想跟二爺說。您這個樣子站在我們院子外頭，府裡的人瞧見了，只會說我家姑娘又使小性子了，拿喬作勢，不給二爺面子。二爺若想要找個地方想事，不若換個地方，就當憐惜一下我們姑娘。客居的表姑娘，太容易影響名聲了。”
她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這幾日姑娘通宵達旦地寫了一整本《論語》批註，昨夜寫完了，瞧著天剛黑透，便急匆匆捧著冊子往怡紅院送去，怕二爺等著用。可到了院門口，敲了半天的門沒人應。後來姑娘自報了家門，說‘是我，林姑娘’，原以為門會開，誰知裡頭有人卻說，說咱們這院子熱鬧得很，寶姑娘來了、雲姑娘來了，林妹妹也是常客。說那話的人，像是在笑姑娘來得太勤了，多得不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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