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鳳沅到底漏了薛姨媽。黛玉和薛姨媽畢竟相見還少,並不瞭解她的口味。好在鳳沅多備了幾個通用食盒,黛玉則把自己面前的小麵包、小蛋糕往長輩跟前推了推,笑著說:“雲妹妹這回可是用了心了,可她交代了這個交代了那個,就沒交代我吃什麼,母親就只好給我一些新奇的玩意兒了。外祖母,我可跟你說,我母親那館子裡的東西可不便宜,雲姐姐可有錢了……”
說著湊過去撒嬌,說母親疼雲姐姐不疼我了,如何的。
賈母也聽說了湘雲的事。先是端午前後湘雲回府之後,隔三差五就要去看馮夫人,因那是賈府的姻親,保齡侯夫人不敢擅專,便隨著送節禮跟賈母透過話。
賈母后來使了嬤嬤去問湘雲,湘雲便寫了一封信,把前因後果都說了,鳳沅替她查清了父母敗家的真相,又帶她做雜誌賺了銀子,如今她手裡是真正有自己的營生了。
這次來,她還給賈母備了一頂鑲珍珠的抹額,那珍珠成色極好,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賈母摸著那抹額,心裡頭又暖又慰,此刻看著湘雲忙前忙後的樣子,便與有榮焉地開口道:“這丫頭是個仗義疏財的,沒個父母體恤,有了銀子就想著窮大方……”
身邊以王熙鳳為首的,立即湊上來誇讚,誇史家家教好,誇湘雲有老太太的風範,滿座笑盈盈的。
寶釵坐在一旁,面上也笑著,可心裡頭卻在盤算。她原想趁著今日湘雲做東,把那七八十斤螃蟹添上來,也算還了上回生辰府裡給她擺酒的人情。可她看著滿桌齊整的席面、看著賈母臉上那滿意又慈愛的笑容,便知此時貿然提加菜恐怕不妥。
她悄聲吩咐下去,讓人把那螃蟹送到各處主子房裡去。可轉念一想,七八十斤的螃蟹放在一處吃,顯得大方又體面;若是各處送去,每處不過幾斤,就略顯寒磣了。她又忙叫住那人,讓人添了一倍,再往各處主子處送。
錢添了一倍,名聲卻半分沒爭到。
她坐在席間,看著賈母拉著湘雲的手誇她“懂事”,看著黛玉與湘雲互相打趣,心裡頭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到了詩社開始的時候,她便有些興致缺缺。別人只當她端莊自持,倒也沒人看出異常來。可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番盤算就像一局走了一半的棋,原以為穩贏的一步落下去才發現那是個陷阱,而她手裡的棋子已經不夠用了。
這一次的菊花詩,依舊是前次海棠詩的規矩。迎春難得在謄抄的時候,邀請惜春在旁邊綴上相應的小畫,留存起來更有美感。兩人雖然不做詩,卻玩得很開心。氣氛鬆快,便也出了一些特別有意思的句子。
寶釵的心裡頭壓著許多事,落筆時便帶了出來。她寫的是:
金蕊抱香不自矜,商聲一曲向誰陳。
千林搖落知秋重,半世飄零覺夢真。
鏡裡紅顏羞對影,風前白首怯逢人。
卻將心事託寒蝶,飛到東籬寄此身。
旁人都說好,說寶釵這首詩工整端正,字字都在規矩上。只有湘雲在旁邊悄悄看了一眼,覺得那句“半世飄零覺夢真”不像是在寫菊花,倒像是在寫她自己,一個寄居在別人家的姑娘,看著滿府的繁華熱鬧,心裡頭卻始終隔著一層什麼。
湘雲自己提筆時,卻是另一番氣象。她如今心境開闊,做事也漸漸有了章法,落筆便是一股子爽利勁兒:
不向秋風問舊因,自開自落自精神。
曾隨陶令歸田去,也伴羅含宅裡春。
霜重偏宜清骨健,月明更覺素心真。
古今多少登高客,幾個能如此日身。
她這詩讀來便讓人心裡亮堂,不訴苦、不自憐,也不勉強說“我很好”,而是真的覺得“這樣也不錯”。黛玉看了,笑著道:“你這個‘自開自落自精神’,倒比那些‘我花開後百花殺’還要厲害些。”
寶玉坐在一旁,手裡攥著筆,紙上一片空白,半天寫不出一個字來。他心裡正亂著,那天父親的話、那些話本子、那些丫鬟婆子的算計、還有方才送來的那碟子裡每個人各得其所的安排,樁樁件件都還在他心裡翻湧。他想了很久,才落筆寫了一首:
欲問秋心未有期,東籬把酒自遲遲。
也知霜雪催人老,偏恨風花不入時。
入世難違親舊語,逃禪恐負故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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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蓬即上陌風西,跡舊尋籬東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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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人向籬教也,臺翠上風西袖拂
。材雪傲妨何骨霜,春輸必未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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