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俞祿向賈珍彙報,葬禮花費已經超支了。賈珍便想起前一天江南甄家送來的五百兩弔祭銀,讓賈蓉去問尤氏要。賈蓉去了一趟,回來時卻帶了一個讓他也愣住的訊息,那五百兩銀子,已經“使了二百兩,下剩的三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與老孃收了”。
這話沒有主語,看著像是尤氏安排的,可少了主語就是一種迴避。實際上,應該是尤老孃私自截留了,尤氏選擇了隱瞞,如今瞞不過了,便說了出來。
這件事其實很蹊蹺。弔祭銀既是公賬,不是應該走賬房嗎?怎麼這麼隨意處置?由此可見寧國公府的財務狀況已經混亂到了什麼地步,也難怪秦可卿去世時他們要請王熙鳳過去主事。
如今王熙鳳已經快要臨產了,他們沒辦法自己辦,便疏漏百出。尤老孃這個私吞,不過是一片亂象中的冰山一角。
賈珍聽了也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既然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和你老孃要出來。”
他說得輕巧,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賈蓉領了命,卻又不想自己去討那個沒臉,便轉頭尋了賈璉來,說二叔反正也要去那邊,不如順道替他把銀子要回來。賈璉想了想,也覺得去看看尤三姐是怎麼回事。
怎麼就拒了柳湘蓮呢?他便先去了他置辦的那處小宅子裡接了尤二姐,讓她送信讓尤三姐也回一趟家,然後才帶著尤二姐往尤家去了。
他到的時候,尤老孃已經在堂屋裡等著了,尤二姐先進去,賈璉跟在後面邁步進門,正要開口問那三百兩銀子的事,餘光便瞥見堂屋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他轉頭一看,心裡便猛地一顫。
那人五大三粗,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像一座鐵塔似的,胳膊比他的腿還粗,一張國字臉稜角分明,目光沉沉的,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賈璉不知怎地便想起了那日在船上遇匪時的情形,那些蒙面的影子、那些直奔下三路來的劍光,那股子溼漉漉的鐵腥氣,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那魁梧大漢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便覺得後背一陣發麻。他抄起尤老孃放在桌子上的銀子,點了沒有點,也不問尤三姐了,胡亂拱了拱手,連話都沒說利索:“那、那事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說完便轉身往外走,腳下像是踩了風火輪,幾步便躥上了馬車,一疊聲地催車伕快走。馬車駛出去好遠,他才開始懊悔,剛怕什麼,還把尤二姐忘在那裡了。
尤三姐坐在堂屋裡,看著賈璉連滾帶爬地上了馬車,樂得哈哈大笑。她從有記憶起,就是看著母親對著這個那個撒嬌撒潑拋媚眼,就為了她們能好好地活下來。最近幾年,她們姐妹去到哪裡都是充滿惡意的打量,要不是有個姐姐嫁入賈府,這府外的人就能把她們生吞活剝了。
如今身後這個自己選定的未婚夫,第一次給了她安全感。她大大咧咧地對著母親和姐姐介紹:“這是姑母給我找的未婚夫,幾個人選,我自己挑的,就是看他魁梧。他姓周,在王府當侍衛,家裡還有三個哥哥,也都是侍衛。”
她說著,拍了拍那大漢的胳膊,像是在拍一堵牆,“娘,等我結婚了,就把你接到那邊巷子去住。都是同樣當差的,房子挨著,不怕被人欺負。”
她轉頭又看向尤二姐,“二姐,若是你那邊過不下去了,也來。別硬撐著,你現在反正也是良家子。”
尤老孃和尤二姐本還有些抗拒和害怕,可等送尤三姐兩人離開時,左右鄰居看到高大魁梧的周郎,立即噤聲,看她們的眼神也少了幾分黏膩。她們那原本微微佝僂著的腰身,忽然像是被什麼撐住了似的,站得直了一些。
尤二姐一路送出去,到了巷口才小聲跟尤三姐說了柳湘蓮的事。尤三姐聽了,卻只是冷冷一笑:“我倒是記得這麼一個人,舞劍的,可週郎舞得更好。以後休要提了。”
她說完便上了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所謂的五年前的記得,不過是她在那些軟綿綿的男人裡,想要找一個武力值高的保護自己,身在權貴外圍,她知道玩不轉權力場便會淪為玩物,她便想找個最直接的、能打的。
這一切鳳沅都不知道。她正坐在花漾街的書房裡,手裡展開一封黛玉的信。信封比平日厚了些,她以為又是那些詩稿,便先倒了一杯茶才展開來看。可她看完開頭,茶便喝不下去了。黛玉信上只有一句話,簡單得讓她有些恍惚:“寶玉竟開始看邸報了。”
寶玉的心路歷程說簡單也簡單,並不是一蹴而就的。這兩三年,他一直在重塑他的價值觀。黛玉寫的五美,放在過去、放在原著裡,他基本也就是誇誇,然後同理心一下就過去了。但是現在,他會帶回去細看,然後思考。
他坐在書房裡,把黛玉那十首詩一字一句地看了好幾遍。不僅僅是裡面隱含的黛玉“家去”的意願,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另外一面。
西施離開了故土,為了家鄉作別愛人,投奔另一個男人,還是敵國的國君;王昭君被畫師所誤,離開了本應該可能有寵愛的故土,前往人生地不熟的蠻夷之地,是被和親的犧牲品;綠珠身不由己,石崇為了留下她而被更大的權貴針對,最後自己選擇殞命;紅拂主動選擇離開楊素,跟著李靖私奔了;虞姬如果不自刎,必然也是被獻給另外一個權貴,彷彿躲開只能死。
每一個都是離開,不是死別就是生離,為了各種各樣不同的目的。寶玉代入自己,怎樣才能保護這些美人,留住這些美人?
他發現不行。
他甚至想不到任何辦法。
倘若家裡遭逢變故,他能知道變故因何而起、又如何避禍嗎?他和林妹妹,會不會就如同裡面那些人一般,似乎只有“質本潔來還潔去”,才能避免被分離、被侮辱?這麼一想,他就膽戰心驚起來。從前聽過就放在一邊的、馮姑母說過林姑父也說過的話,忽然瀰漫上心頭,大意是:入不入仕途經濟,我們都生活在仕途經濟裡,都得了解仕途經濟。不然,屆時洪流至,只能做個稀裡糊塗的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