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送走黛玉後,回到書房,寫下兩個字:擇婿。
她才大學畢業呢,如今就要操心小姑娘的婚嫁了。剛剛她忍了一些想法沒說,婆媳關係的所有悲劇,根源從來不在婆媳二人,而在缺位的丈夫。高門深宅的每一樁女子悲劇,表面看是婆媳不睦,底下全是丈夫不頂事。
但她目前還是沒想讓黛玉這麼點年紀,就去想丈夫這個話題。
其實她通透歸通透,情感上看得出來還是懵懂的。話說得好似拿得起放得下,但年輕的感情是熾熱又不講道理的,她還是想順其自然,只是自己站得更穩當一些罷了。
賈府那四對夫妻、四對婆媳,沒一對倖免,都是因為丈夫要麼懦弱無能,要麼荒淫無度,要麼早逝缺位,要麼旁觀縱容。全都沒盡到調停護妻的本分。所有紛爭的根源,並不只是女子善妒、宅鬥不休。所有的寒涼委屈、所有的針鋒相對,都是男子缺位釀成的惡果。
尋常婆媳紛爭,好歹還有個丈夫在中間周旋調停、左右周全。可李紈孤身一人,上有冷漠婆婆,下有稚子幼子,前無出路,後無依仗。王夫人的冷淡、下人的輕慢、權力的剝奪、體面的缺失,她只能全盤承受、默默隱忍。丈夫給不了她的安穩、尊重、體面,她便全寄託在兒子身上,拿一輩子隱忍,賭幼子前程。
賈璉懦弱,耽於風月,毫無擔當,是最典型的缺位丈夫。他明知邢夫人狹隘善妒、刻意針對鳳姐,卻從不調停婆媳矛盾,只會一味逃避、置身事外;他明知鳳姐掌家艱難、步步維艱,卻屢屢惹是生非、製造事端,讓鳳姐內外受困、腹背受敵。書裡還寫他外院週轉不靈,也是找內院的王熙鳳伸手要銀子。把王熙鳳那些勾當放一邊,他那外院才是應該往內院撥銀子的,所以真正是倒反天罡。他對用妻子嫁妝躍躍欲試,對偷祖母傢俬已經付諸行動。
最可笑的是賈政。他看似儒雅孝順、正直端方,實則最偽善、最自私、最不作為、最無擔當。他明知母親賈母偏愛木石前盟、不喜金玉良緣,明知王夫人消極應對、刻意架空老太太對寶玉婚事的掌控權,夥同元春推崇金玉良緣。他卻始終沉默旁觀、預設縱容。他的孝順,是縱容妻子違逆母親;他的無為,是默許內宅亂象叢生、人心敗壞。看似中立公允,實則是最大的失職、最深的涼薄。
更不必說賈珍。荒淫無道、敗壞門風,自身行止不堪,連累妻子尤氏、兒媳秦可卿雙雙落入絕境。尤氏通透圓滑、刻意裝糊塗,卻無力管束丈夫、無力保全兒媳,當然也保全不了。
這便是當下女子婚嫁最致命的陷阱。婆婆的涼薄、家族的規矩、層級的桎梏,都有退路、都可週旋,唯獨丈夫缺位、心性不堪、毫無擔當,女子便永無翻身之日、永無安穩之時。
這便是男權社會的無奈。
祖婆婆看格局,正經婆婆看心性,丈夫看擔當,孃家看底氣。
遇賈母這般祖婆婆,位高權重、閱歷深厚,無需刻意討好、卑微逢迎,只需恭敬守禮、安分得體,得其幾分偏愛,便是安穩庇護,切莫妄圖越權貪求過多。
遇王夫人這般正經婆婆,面善心軟是假、冷酷控權是真,不可深交、不可觸碰底線、不可寄望溫情,只需守好本分、保持邊界、不爭不搶、不露鋒芒,默默積蓄自身底氣。
遇邢夫人這般正經婆婆,狹隘善妒、無德無識、自卑敏感,無需爭執、無需辯解、無需隱忍討好,保持疏離、守住體面,一切交由丈夫周旋,絕不獨自承壓。
但是,女子婚嫁,若只盼旁人庇護、旁人成全、旁人憐惜,從一開始便輸定了終身。說到底,擇人嫁家,切莫再看風月情長浮華虛名。
她落筆寫下四條她認為的擇婿準則:
第一看家風。家風清正、層級有序、長幼有禮,內宅便無休止紛爭,女子方可安穩立身。
第二看婆婆。遇有格局、懂分寸、知邊界的婆婆,縱使無深情偏愛,亦有體面尊重;遇偏執控權、狹隘善妒、私心極重的婆婆,縱使百般討好、萬般隱忍,終究難得安穩。
第三看丈夫。不需富貴絕頂、不需才情蓋世,唯獨要有擔當、懂調停、知護妻。丈夫是婆媳之間唯一的橋樑,橋樑坍塌,萬般皆空。
第四看自身。婚嫁從來不是託付餘生,而是結伴同行。切莫把餘生寄託於旁人偏愛、旁人庇護、旁人成全。唯有自身通透、自立自強、手握底氣,方能立於不敗之地。當然,孃家也是這個自身的一部分。
寫完讓丫鬟送去給黛玉。正巧四個人正在一處玩呢。黛玉看了一眼,便與小姐妹分享——這裡四個,哪個又是有親孃的呢?目前還沒有哪個這麼直白地教這個。
看著看著,黛玉忽然口吐狂言:“為何婚姻結兩姓之好就是女子入住男子家中,為何不是男子入住女子家中?”
湘雲笑得手指點了點黛玉額頭:“你說的那是入贅!”
“不,我說的不是入贅。為何男子到女子家生活,就是入贅,男子就低人一等,連科考都不能夠?這不是就是讓有志氣的男子不要去女方家嗎?為何呢?”黛玉問得很輕聲,但幾個人心頭都是一震。
鳳沅也沒想到,她小心又小心,沒用她那個世界的婚戀觀念來說,說的都是符合當下的一些分析和注意點。她甚至連“一生一世一雙人”這種話、連這個意思都不敢涉及。卻沒想到,她忽視了黛玉本就是原主世界裡最通透、最出塵的女子。
她自己思想躍層了。
四個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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