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四個女孩歡歡樂樂地已經開始憧憬未來，那邊的探春卻站在王善保面前，看著她就要來掀開自己的衣裙。
她還對林姐姐說，要肅清不良風氣，可她自己站在這裡，卻能被人這樣欺負。這一刻她覺得無比的孤寂，或許她就應該跟著林姐姐家去住著。她總認為自己應該是張牙舞爪反擊的那個，應該是衝動的、憤怒的、義憤填膺的那個。
可是此刻，滿園子的小姐，只剩下她和不干己事不開口的寶姐姐。她忽然就覺得委屈從心間蔓延開來，哇的一聲哭了。
探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撅了過去。然後一片慌亂，喊大夫的喊大夫，去回人的去回人。一個從來不哭的人，哭得暈厥過去了，這件事甚至驚動了賈母。她拄著柺杖，親自來到了藕香榭，坐在探春的拔步床邊，看著這個最機靈、比王熙鳳還多了幾分通透、卻一樣果斷有氣魄的孫女兒。
等探春悠悠醒轉，聽說自己是哭得痰迷了心竅，所以一時暈了。她有些羞赧地低下頭：“祖母，我，我驚擾您了。”
賈母拍著她放在被子外頭的手，柔聲說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哪裡那麼多的氣性啊。你大伯母那邊……”
王善保家的最後抄到了自己外孫女兒那裡，不是司棋，是新棋。她頓了一下，有些怔愣。
是了，邢夫人向來都是能屈能伸，有事只敢衝著王熙鳳去，畢竟她是婆婆，天生佔理。可這會子，怎麼會對探春動手動腳？老二媳婦最近對探春的重視，大家都看在眼裡。難道邢夫人僅因著二丫頭看著親事沒三丫頭好，就迷了心智？
探春也難得柔軟，輕聲說：“我好羨慕二姐姐。”
別人為二丫頭不公，三丫頭羨慕二丫頭。可她們誰都不知道，一個家族往上走的時候，總是充滿朝氣的，總是吸引人的。可是當一個家族越走越龐大，又被當成砧板上的肉，掉頭不易，修船也不易，便是漏洞百出了。
林家正往上走，黛玉倒是不用她發愁了，沒人敢打主意到她身上了。鳳沅那樣的出身，她從前是看不上的，如今多少有些攀不上了。恐怕人家是看不上他們家了。
逢年過節時，她回回送禮，送賈璉、送寶玉、送賈環、送蘭哥兒的都是一樣的，從不多一星半點。那沉得住氣的樣子，比她親自教養的賢德妃還穩得住。
而此時的鳳沅，正為一個突然閃現的念頭擊中，她迫不及待地開始寫寫畫畫。
賈史王薛，四家，無一例外。長子都出了事，如今活躍在權力中心的，全是次子或二房。
賈家，兩代長子，兩代消失。文字輩，賈赦是長子，襲了爵位，卻被排除在榮國府正院之外，住在偏院，荒淫無道，不問家事。次子賈政，無爵位，卻住在正院，掌著家。賈母跟著次子過，長房被徹底邊緣化。
玉字輩，書中賈璉是賈赦唯一的兒子，書中卻始終叫璉二爺，恐怕前頭還有一個，已經過世了。賈珠是賈政的長子，早逝，留下遺腹子賈蘭。寶玉是賈政的次子，人稱寶二爺。說賈璉是因為賈珠叫二爺是不對的，如果那麼排，寶玉就是三爺了，但賈環是三爺啊？！
兩代長子，一個被架空，兩個活著的都叫二爺。長子的名分，在賈家成了一種忌諱。
史家，長子早逝，次子襲爵。史湘雲的父親是長子，夫妻雙亡，留下襁褓中的湘雲。爵位由次子史鼐繼承，另一個次子史鼎還封了忠靖侯。史家沒有長房撐門面，全靠次子一脈在朝中周旋。
王家，長子退隱，次子鼎立。王熙鳳的父親是長子，卻被安排退居老家不出仕。真正把王家推向四大家族之首的，是次子王子騰。他從京營節度使一路做到九省都檢點，權傾天下。王家的崛起，完全建立在次子一脈身上。
薛家，長子早逝，次子走商。薛寶釵的父親很可能是長子，也是早逝。後來帶著薛寶琴、薛蝌走南闖北做生意的，是叔叔，可能是次子一脈。而薛家的長子薛蟠，是個呆霸王，不成器。反倒是次子一脈的薛蝌，人品才學都遠勝薛蟠。
鳳沅順著這條線往下推，越想越覺得不對。四大家族的長子出事，時間點太巧了。她推測，這些長子們的消失，很可能都與義忠親王壞了事發生在同一時期。
義忠親王是誰？就是那個壞了事的老千歲。太子一倒，依附太子的勢力被全面清洗。而四大家族，很可能都在不同程度上與廢太子有過關聯。長子的覆滅，不是生理上的巧合，是政治清洗的餘波。誰站在廢太子那邊，誰就被從權力結構中剔除。長子被清洗，次子迅速頂上，這個模式，恰恰是權力更迭中最常見、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而寧國府是個例外。寧國府只有賈敬一個獨苗。他沒有兄弟，沒有次子可以頂替。結果是什麼？賈敬直接去了道觀，把爵位扔給了兒子賈珍。賈珍呢？胡鬧。賈蓉呢？更胡鬧。寧國府不是長子出事了，而是整個家族都出事了。
寧國府養著秦可卿。秦可卿是誰？她的葬禮排場之大，連四王八公都來路祭。一個營繕郎的養女，憑什麼？因為她身上揹著義忠親王那一脈的政治符號。她是那場政治清洗中，留在賈府的最後一道暗影。
寧國府是四大家族中唯一的獨苗式覆滅。沒有次子可以頂上，沒有退路可以走，只能一路爛到底。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寧國府的衰敗比榮國府更早、更徹底。
鳳沅把筆一擱，忽然想明白了。原著寫的不僅是賈府的日常，是一場無聲的王朝更迭。
長子代表什麼？正統。宗法制度下，長子是法定的繼承人，是名正言順的權力擁有者。嫡長子繼承製，是整個封建王朝的根基。
次子代表什麼？篡位者。次子上位，永遠帶著一種名不正言不順的底色。他可以有權，但他沒有名分。他可以用能力證明自己，但他的權力根基，始終是替代品，不是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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