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秋的時候,賈府來了三封帖子。
一封是賈母的,接孫女外孫女回去團圓。一封是邢夫人的,接迎春回去備嫁。倒不是說立時就回去,只說中秋前回去就好。鳳沅知道內情,自然知道是賈府現在亂象橫生,也不那麼急迫。
第三封是周家送到門口來的。鳳沅看著信,周家昨日已經有人進京了,一家四口,舅舅和表哥隨著貨船北上,表嫂和周廷玉兩人輕車簡從,提前到了,說休養一日再來見。這很合理,別說鳳沅,就是原主,跟他們也是陌生得很。
黛玉特意整裝,帶著姐妹幾個到二門邊上的茶室坐著等待。她盯著大門若有所思,便讓紫鵑出去了一趟。紫鵑回來時笑著說:“白叫我走一趟,姑娘記得沒錯,咱們家這宅子,門上頭寫著‘馮宅’呢。”
“你們慣常說林姐姐家、林妹妹家,敢情這裡是馮家,其實是我母親的家。”黛玉才想到這個問題,眼睛晶亮晶亮的,“這些年,我父親、我、我弟弟,都住在我母親的家裡,沒準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母親的體己。真是沒想到,我們靠著我母親養著。”
一旁鳳沅那邊撥過來的墨兒望向黛玉,似是有話說。黛玉點點頭,她才在一旁插了句嘴:“老爺說咱家京裡有兩處宅子。一處是當年老爺上京考探花前購置的,四進的宅子。一處是先夫人的嫁妝,隔著一條街,也是四進的宅子,只是年久失修,就幾個老僕人守著屋子。當年老爺也跟夫人提過整修,咱們夫人說人口少,住不了那許多房子,就在這邊住著,老爺也就沒提了。”
幾人眼睛越發亮了。湘雲立即接上:“還真別說,你父親可是探花郎還當著大官,你家也是公侯傳家,只是人丁單薄,又沒有敗落。可你父親住在你母親家,竟然沒有人拿這個說事,便是賈府的人私下裡說嘴,頂多笑話你母親商賈出身,沒人嘲諷你和你父親。由此可見,住妻子家,並不都是被人詬病的。”
“這法子雖是可行,可我們又沒宅子。”迎春和惜春都有所感慨。迎春回想自己看過的賬本,覺得給自己陪嫁一處宅子是不大可能了,就都有些惋惜。
沒多會兒,周廷玉攜母親來訪。鳳沅接到門口小廝傳進來的訊息,也出來迎接。周廷玉在見過姑母之後,便在隔壁耳室見了迎春。玻璃在角落裡候著,周廷玉的小廝周小福則在門口候著。
見到迎春,周廷玉只看了一眼,立時低下頭,臉通紅。迎春也微微低頭,眼觀鼻、鼻觀心。
沉默了一盞茶的功夫,周廷玉輕輕推過去一個首飾盒子:“過兩日是中秋了,這是送二姑娘的節禮。”
迎春點點頭,微微抬頭道謝,快速地看了一眼周廷玉,又低下頭去,臉蛋耳尖也都紅了。
好了,彼此都對對方的容貌是滿意的。
其他好像也不用說。為了排解尷尬,迎春看向了那個首飾盒。周廷玉商場上已經能獨當一小面了,此時只是有些害羞,察言觀色還是會的,立即說:“二姑娘開啟來看看,不知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合心意,我再去選。”
迎春依言開啟,並不是亮閃閃的金銀寶石之類,是一整套白玉頭面,白玉簪、白玉釵、白玉耳墜、白玉手鐲,每樣都溫潤通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上頭點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不張揚,不奪目,卻越看越順眼。
她這下是真驚住了,這一套很合心意,低調奢華,質感很好,她一眼就喜歡上了。
“我很喜歡,你有心了。”迎春柔聲回話,倒顯得她白拿了人的節禮。她倒是沒準備回禮,頓時臉越發紅了。
那邊周廷玉鬆了一口氣,忙又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一點的首飾盒子,輕輕推過去:“姑娘及笄之後才與周某定親,早前沒送簪子,特補送一支,還望莫見怪。”
之前說是假定親,他便沒上心。如今真定親,該補的還是要補上。當下女子若及笄時已定親,那簪子一般是未來夫家贈送的。之前周廷玉沒有第一時間拿出來,也是看姑娘是否滿意,確認了心意再送這意義格外不一樣的簪子,才不至於叫對方為難。
這簪子看上去就華貴一些,簪身是赤金的,簪頭是一朵半開的玉蘭,花瓣用白玉雕成,花心鑲了一圈紅豆大小的紅寶石,做工精細得像是能聞見花香。迎春看了一眼,沒敢上手去碰,只輕聲道:“這個太貴重了。”
“不貴重。”周廷玉的聲音低低的,“姑娘收著便是。”
統共就一炷香的時間,那邊就有丫頭來請了。也就是說,會面結束了。這時代所謂相看,也就看個眼緣。像很多小說那樣談戀愛,那是不可能的。
表嫂提前提醒過:“別讓人家姑娘覺得我們出身商戶,就不知禮了。就說我這裡還有見面禮要送呢。”
這見面禮與眾不同。
她笑著說:“我們朗州冬日裡也冷,得了兩件貂皮的大氅,一件顏色老氣送你們姑媽了,這件就該你們小姑娘穿著,你可別嫌棄。”
鳳沅那件是紫貂的,顏色深沉,毛頭極短極密,摸上去柔軟順滑。領口袖口鑲著玄狐,通身沒有一絲花紋,只在襟前用暗線繡了“福壽綿長”四個字,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穿上身沉甸甸的,卻暖得極快,像是有人從後背貼了一團溫火上來。
鳳沅笑道:“我跟著沾光了。”
迎春那件是銀貂的,通體銀白,毛尖上帶著一層極淡的灰藍,在日頭底下走兩步,那顏色便像水波一樣從肩頭滾到衣襬,又滾回來。裡子是大紅羽紗,風一掀,白毛翻起,露出一片火紅,像雪地裡燒著篝火。領口綴了一顆東珠,也不是尋常圓珠,是扁圓的,微微發青,據說是朗州那邊大湖裡百年老蚌裡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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