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賭的好處遠不止門檻低。它有幾層別的東西,是吃喝和玩都給不了的。”
“賭能讓人說實話。人在賭錢的時候,本性是藏不住的。贏了笑,輸了急,賴賬的嘴臉,大方的氣度,一晚上就能看個七七八八。忘形了,就露餡了。”
“賭錢,有時候賭的不只是錢,還有一種共犯的默契。咱們一起瞞著主子偷懶玩,咱們之間就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這個秘密不大,但足以讓兩個人從點頭之交變成自己人。如果是一群人賭呢?那就更好了,進了這個局的人,都知道彼此在賭,都知道這事不能往外說。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誰要往外捅,自己也得掉層皮。”
“還有更加陰的。你想拉攏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不是給他好處,是給他一個把柄。你給了他好處,他可以翻臉不認;但你抓住了他的把柄,他一輩子都得聽你的。賭錢就是這樣,誰在賭桌上輸了錢,誰就有短處攥在了別人手裡。輸得越多,短處越大。賈母為什麼雷霆治賭?不只是因為賭錢壞了風氣,更因為賭局一旦形成,就等於在賈府內部製造了一張看不見的把柄網。這張網裡,誰是誰的人,誰被誰攥著,誰在替誰辦事,全在賭桌上定下來了。”
“所以你看,薛寶釵那麼注重形象的人,為什麼放任自己屋裡的婆子和鶯兒去賭?往好處講,假設她是個好的,那就是,她不讓身邊的人去賭,她的人就進不了那個圈子,進不了那個圈子,就得不到那個圈子裡的訊息和人情,她作為後來者,這是最好的進入和拉攏的手段。若往壞處想,她那裡設賭局最早最頻繁,還光明正大,就可能有她的推動,讓鶯兒她們出現在那個賭局裡,就等於在賈府的下人網路中,安了好幾雙自己的眼睛。”
鳳沅說到這裡,看了黛玉一眼,見她沒有睡意,反而聽得認真,便又說道:
“你外祖母管了這邊,那些賭博的人有了癮頭,會去哪裡?賈珍在寧國府放頭開局,比榮國府還熱鬧。榮國府的賭風雖是可以壓下去,卻只會讓寧國府的賭風越燒越旺。到最後,整個賈府都爛在賭桌上了。”
鳳沅想了想,說道:“說起來,這個低成本大面積收買人心,才是寶釵管家最要命的地方。她不是不會管家,她是拿管小家的法子來管大家,拿商戶人家的法子來管公府。薛家人口簡單,沒有庶出兄弟姐妹,沒聽說有什麼姨娘,她父親那一輩就八房分家了,說白了,她從小沒見過像賈府這樣幾百號奴僕的大家庭是什麼樣。”
她忽然發現,這古代的管家,和她上輩子看的那些管理的書大同小異。尤其是看的那些當紅新聞,這些道理流傳幾千年,可當時的企業依舊層出不窮的問題,歸根究底還都是同一類的問題。
她追的幾檔職場類的節目,其中有個聚焦年輕企業接班人的,那些問題當事人看不到嗎?知易行難啊。
她頓了一頓,又說:
“你想想,薛家那樣的商戶人家,奴僕最多幾十個,圈子小,人情簡單。誰好誰壞,一眼看到底。她母親薛姨媽管這個家,靠的是不爭權、不爭利、不爭面子,凡事退一步,大家和和氣氣,日子就能過下去。寶釵從小看的就是這個。所以她以為,管家的法子就是施小恩、結人緣、少樹敵。這套法子,在薛家能行,因為薛家人少,你施恩,人家記得住,你也隨時看得到;你退一步,人家也退一步,不退你可以盯著退。可賈府是行不通的。”
鳳沅搖了搖頭。
“賈府上下幾百人,光丫頭婆子就有上百,小廝男僕又是幾十,外頭還有莊頭、買辦、管事的,一圈套一圈。這樣大的盤子,你施小恩,今天給這個人一點好處,明天給那個人一點方便,你以為是在收買人心,可壞習慣這東西,在幾百人裡頭,是會聚沙成塔的。你給一個人開了角門,就有十個人想走角門,然後所有人都想走角門;你縱一個人賭錢,就有二十個人想賭錢。等到人人都知道你寶姑娘好說話,那你這好說話三個字,就成了整個賈府最不值錢的東西。”
“這才是你寶姐姐最大的問題,她不知道大和小,是兩種管法。”
鳳沅說到這裡,語氣放緩了些:
“你看我管咱們這個小家,你父親在南邊,你在賈家那邊,你弟弟還小。我們家裡伺候的,不過三十來個人,我說一句話,誰也不敢不聽。因為人少,我盯著每一個人,我知道誰在做什麼,誰在偷懶,誰在耍滑。可賈府不一樣。賈府的王夫人,名義上是當家人,可她連自己屋裡丟了東西都要靠平兒去查。王熙鳳更不用說了,管了這幾年,得罪了半個府的人,還是壓不住底下人賭錢吃酒。為什麼?因為盤子太大了,你一個人盯不過來。”
“你三妹妹探春,倒是看明白了一點。她理家的時候,說要承包,把園子分給婆子們管,各人管各人的,各人得各人的利。這就是大班子的管法,分權、明責、利出一孔。可她為什麼沒人聽?因為她是個姑娘家,還沒出閣,而且是庶出,旁人不會真把她噹噹家人的女兒敬著。她說的話,王夫人不當真,王熙鳳不當真,底下人更不當真。她再講規矩,也沒人拿她的規矩當規矩。”
黛玉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所以王家的管家,都是個人喜好為先,二舅母、寶姐姐、鳳姐姐,三個人,一個樣。”
鳳沅點了點頭,雖然黛玉看不見:
“你說得對。你二舅母,管家的底子是控制,她要所有人都聽她的,但她又不下場,只靠王熙鳳替她管。她管的是,誰是忠心的,誰有二心。你鳳姐姐,管家的底子是人情,她今天給這個人好處,明天給那個人方便,她心裡有一本賬,誰欠她的,她記得清清楚楚。她管的是,誰欠我、誰怕我、誰可用。你寶姐姐,管家的底子是收買,她不欠人,她施恩,她讓人覺得她好,讓人覺得跟著她不吃虧。她管的是,誰念我的好。”
“三個人,都是個人目的為先。你二舅母要權,你鳳姐姐要錢,你寶姐姐要名。沒有一個是真的替那個家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