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含含糊糊的：
“母親，我懂了。管家，就要權力集中。若是權力散出去，今天你施恩，明天他施恩，人人都在收買人心，到最後，誰都不聽誰的。大班子也好，小班子也好，都可以要的是規矩，只有言出必行，守好規矩，出錯的可能性最少。”
鳳沅看著她，好笑地搖了搖頭。這孩子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腦子還轉得比誰都快。
“睡吧。”她輕聲說。
黛玉沒再回答。她的呼吸漸漸沉了下去，像是已經睡著了。
鳳沅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把燈芯往下按了按，屋子裡暗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心裡想：黛玉這孩子，真通透。若是個男子，該有多好。可轉念一想，若是個男子，也就不會被困在這府裡，讓人這樣東一句西一句地教了。早就讓林如海帶著在外頭走動，沒準早考了功名，或是選定了路線。
總歸要努力的，要讓她哪怕身為女子，在這個世界裡，也能一展宏圖。
她輕輕嘆了口氣，也躺下了。
另一邊的賈母卻睡不著，她找了個機會跟賈赦說了一番試探的話，這個長子雖然本性驕奢淫逸，但也不是一無是處的。果然，她就把話給套出來了。
如果說，她是本能地保持距離，希望榮國公府不成為任何一方的靶子，所以拒絕越綁越深。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外頭男人看到的比她看到的，更清楚，掌握的訊息更多，王家已經快靠不住了。
但是賈赦投靠的這一方，企圖在安仁王爺叫板新帝之後漁翁得利的這一方，太弱，很容易無論哪一方贏了，都是犧牲品。
可他透出了幾分意思，他那個妻子邢夫人就以為得了準信，早把整個府邸當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於是才有了公開給鳳姐沒臉，到處蹦躂，躍躍欲試得讓人看著像跳蚤。
她點了兩句，讓賈赦別摻和太深，其他就管不了了。
可她睡不著了，眼下的爭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了，輸贏就在左近了。賈府求生，要麼大刀闊斧，要麼按兵不動。
但都不摻和，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做法是相對保險的。
同一個時間點睡不著的還有王熙鳳，剛才賈璉說，旺兒媳婦求的彩霞當兒媳婦的事，還是不要提的好了，她那個兒子喝酒賭博，聽說還打人，品性太不好了。
王熙鳳卻已經把話許出去了，立即跳起來，說是彩霞的娘已經應了。她還想著籠絡住旺兒，幫她好生做事，早日把那些本金收回來呢。
於是卻隻字不提彩霞娘是被威脅的，是不情不願答應的。
另一邊的趙姨娘也在說彩霞的事。
賈政聽了趙姨娘這番話，本沒往心裡去。他素日對這些內帷之事不甚在意，只當是婦人家的閒話。可趙姨娘說到“彩霞要被旺兒家定走了”時，語氣裡那股子急迫勁兒，倒叫他忽然想起一樁事來。
他放下手裡的書，皺了皺眉，說道：“你急什麼。夫人的丫鬟，自然是夫人做主放出去。這府裡幾輩子的規矩，難道你不懂？丫頭到了年紀，該放的就放，該配人的就配人。你一個姨娘，在這上頭操什麼心？”
趙姨娘訕訕地笑了笑，正要開口，賈政卻又接著說：“至於環哥兒，他還小。你莫要拿他跟寶玉比，比來比去，沒的惹出事來。寶玉比他大，還沒放人，我已看中了兩個，給他們兩個，過兩年再說。你急什麼？”
趙姨娘聽了這話，心裡一緊。賈政說“已看中了兩個”，這話裡分明是把寶玉的事放在了賈環前頭。她素日最怕的就是這個，怕賈政偏心，怕寶玉搶了先，怕賈環在父親眼裡永遠是個還小的孩子。可她又不敢直說，只低聲嘟囔了一句：“寶玉房裡，不是已經放了人了麼……”
賈政一怔，手裡的書卷“啪”地擱在桌上。
“你說什麼？”
趙姨娘被他這一聲嚇得縮了縮脖子，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只得硬著頭皮說：“就是，就是襲人，如今在寶玉房裡，月錢都領的是二兩銀子，比旁人高出一大截，和我是一樣的……”
賈政聽到這裡，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過了一會兒，他頭也不回地對趙姨娘道：“環哥兒的事，我自有主張，你少操這些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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