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們家成了大院裡最特殊的存在。
沒有親人失蹤，平安躲過滅頂災禍，這份幸運，在滿心悲痛的旁人眼中，不是僥倖，而是刺目的異樣。
鄰里相處，再也沒有從前熱絡。
路上遇見，有的人會繞開我們走。
張大媽有一次遠遠撞見我，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扭頭走開。
孫大爺更是不肯再靠近我家大門，整日坐在廠門口，望著大路發呆。
父親被流言壓得喘不過氣，白天主動去保衛科幫忙整理失蹤人員名單，想要用行動證明清白。
母親終日唉聲嘆氣，夜裡常常抱著我偷偷落淚。
“囡囡，咱們沒做錯，為什麼要被這麼對待。”
我靠在母親懷裡，心裡沉甸甸的。
我理解他們的怨恨。
親人落入地獄，希望渺茫，痛苦無處宣洩，人總要找一個出口。
比起承認自己是被貪慾矇蔽，輕信了免費旅遊的騙局，把一部分罪責推到一個“提前知情卻沒能救下所有人”的孩子身上，會讓他們心裡好受一點。
人性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
父親一早就去了保衛科幫忙，母親坐在門檻上擇菜，眼神卻空洞地望著大院門口那條空蕩蕩的路。
我蹲在走廊角落裡，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大院裡安靜得不正常。
沒了孩子們的嬉鬧聲，沒了婦女們聚在一起嗑瓜子的閒談，只剩偶爾幾聲壓抑的啜泣從某扇窗戶裡飄出來，又迅速被風吞沒。
我放下樹枝，抬頭看了看天。
灰濛濛的，像一塊髒抹布罩在頭頂。
“囡囡，跟媽去趟菜站？”母親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土。
我點點頭。
去菜站要穿過三條街。
一路上碰見幾個熟面孔，對方看見我們母女，要麼加快腳步錯開，要麼假裝扭頭看別處。
母親攥緊了我的手，沒說話。
菜站門口排著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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