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方平原，暑氣還沒全褪，地裡的玉米穗子開始泛黃。
知青點在柳河大隊村東頭，兩排土坯房夾著個黃土院子，牆角堆柴垛，靠牆搭雞棚，院外有口公井。女知青睡東屋，一長排土炕連到牆根，鋪著新編的秫秸稈席。頭天夜裡落了場雨，天亮時院子裡還溼著，一開門，土腥氣混著柴草味撲面。
天還沒亮透，知青點先炸了鍋。
孫桂芳的尖叫從靠窗那截鋪上首首劈下來，把一屋子人都驚醒了。璇璣睜開眼，就看見她赤著腳站在鋪邊的地上，腳邊躺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盆，盆底散著半盆碎蛋殼，黃的白的糊了一地，幾縷蛋清還掛在她的褲腿上。
“我的蛋！我的蛋啊！”孫桂芳蹲下去，手抖著去扒拉那些碎殼，聲音都變了調，“我攢了半年的雞蛋，就指望著這個月……”
她沒說完，眼圈紅得嚇人。女知青們圍過去，七嘴八舌。李秀蘭蹲下來幫她撿還沒碎的，趙大勇站在人堆外頭，抱著胳膊笑：“桂芳姐，你這養的是雞還是祖宗？半夜翻你的窩？”
“你閉嘴！”孫桂芳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你知道什麼！這蛋是我攢著換錢，給我弟交學費的……”
璇璣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閉上眼。昨夜她給造謠的人貼的那幾張黴運符，倒黴程度雖比不上林晚星的那三張，可架不住野貓一夜鬧騰，正正打翻了孫桂芳的蛋盆。
孫桂芳家在北方鄉下，兄弟姐妹七個，爹孃眼裡只有兒子，她十六歲就被打發出來掙工分，攢下的錢一分不落全寄回家。半年的雞蛋，夠她弟弟小半年學費了。這一下，正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
天光大亮，出工的鐘聲還沒響，知青點的人陸續起來洗漱。
周雨桐拎著水桶往井邊走。昨晚她心裡裝著事，沒睡踏實。
林晚星最近倒黴，她這個天天跟前跟後的，也跟著吃了掛落，工分被人莫名其妙少記了兩分，她去找記分員理論，人家一句“你自己問隊長去”就把她打發了。
到了井邊，她彎腰打水，桶剛沉下去，手裡的井繩“咔吧”一聲斷了。那桶帶著半桶水，“咕咚”一聲沉進井底，連個響都聽不真切。
周雨桐攥著半截井繩，愣住了。這井繩是隊裡剛換的，怎麼就斷了？
她蹲在井沿上往下看，黑黢黢的井口倒映著她自己發白的臉，眼淚“啪嗒”就掉進井裡。
“雨桐，你別急。”陳建軍扛著扁擔走過來，彎腰看了看井口，“我回去拿根長繩，給你撈上來。”
周雨桐紅著眼點頭，心裡又酸又澀。她也是滬市人，家裡六口擠兩間筒子樓，上頭一個哥哥，底下兩個弟弟，爹孃的心肝全長在兒子身上。
下鄉三年，爹孃一封信沒寫過，倒是哥哥每月來一封，句句不離“家裡難，攢下的錢給弟弟們寄回來”。她心裡明白，自己在這個家，從來都是往外掏的那個。
她跟著林晚星，圖她命好、有福氣，圖她姨父在公社說得上話。跟著晚星姐，好歹能沾點光，將來返城，也有人拉一把。
至於那些話，她嚼的舌根，一半說給林晚星聽，一半是心裡堵得慌，找個出口罷了。
璇璣站在屋簷下，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小八在她意識裡嘀咕：“主人，周雨桐那張符也燒起來了，她今兒得丟三樣東西。”
“嗯。”璇璣的目光在周雨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她不算最壞的，先讓她長長記性。”
井邊鬧這一齣，把看熱鬧的人都引來了。王嬸端著一盆衣裳擠到井沿，嘴一刻不停：“我就說嘛，這知青點最近是犯了太歲了，先是晚星那丫頭倒黴，接著又是你們一個個的……”
她話沒說完，手裡的棒槌不知怎麼脫了手，“咚”地一聲砸在自己腳背上，疼得她“哎喲”一聲，往後一退，又踩翻了木盆，衣裳滾了一地，溼漉漉地糊了半身泥。周圍人笑成一片。
王嬸的臉漲成豬肝色，叉著腰要罵，一低頭看見腳背腫起來老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呲牙咧嘴地蹲下去揉腳。
趙大勇笑得最響：“王嬸，您這嘴今兒是不是開了光啊？說誰誰倒黴！”
王嬸氣得啐他：“小兔崽子！”
璇璣在人群外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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