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女知青們端著盆往井邊走。
周雨桐搓著衣裳嘆氣：“一晃都三年了，我剛來那會兒連井繩都不會搖，還是晚星姐教的。”
璇璣蹲在井臺邊搓袖子，原主的記憶翻上來。
三年前的春天，縣裡響應號召，一批批滬市學生下鄉，沈硯秋也報了名。
沈家早年間也是滬市有頭臉的人家，老弄堂一進宅子，青磚門樓，祖上傳下來的。
後來家道敗了，成分又不好，宅子收的收、佔的佔，娘帶她搬進小閣樓，再沒回去過。
爹走得早，娘拉扯她長大，落了一身病。娘走那年她十五，攥著塞給她的白玉跪在靈前，一滴淚都沒掉。
娘說，這玉是沈家的根，誰都不能給。她揣著這句話過了半年，街道動員，成分不好的先走，她沒門路。
上車那天，玉貼在胸口，溫溫的，像娘還在身邊。
她十六歲，一個人，分到柳河大隊。
下車那天，林晚星先伸的手：“你從滬市來的呀？我也是！以後咱們就是姐妹了。”
就這一句話，原主記了三年。林晚星早到半年，姨父在公社當幹部。
頭一回上工，她連鋤頭都掄不利索，李秀蘭分她一把鋤，教她下腰。
行李扛不動，陳建軍接過去送到屋門口。趙大勇蹲門檻上笑：“城裡小姐，能掙幾分工？”
大家待她不算親熱也不算壞。她嘴笨，悶頭幹活。
要是沒有那樁謠言，她大概能一首埋著頭，熬到返城。
謠言怎麼起的，原主到死想不通。璇璣卻從記憶裡看得分明。
話是先從林晚星嘴邊漏出去的，借孫桂芳的嘴，一夜傳遍半個大隊。
開頭不過是“不清不楚”西個字。後來越傳越邪乎，有人說她在縣裡供銷社門口站過，有人說她跟人鑽過苞米地。
到末了連“懷了野種”都編排出來，連月份都齊了。
王嬸說得最真，好像親眼見過似的。
沈硯秋不會辯解，也辯解不清。那年月，成分不好己是原罪，再沾上“不清白”三個字，誰挨著她都嫌晦氣。
分口糧那天，輪到她，前頭的人呼啦啦散開，像躲瘟神。
食堂打飯，炊事員手一抖，少盛半勺：“你飯量小。”
上工排活，隊長把最遠那塊地分給她。沒人願意搭夥，她就一個人鋤到天黑。
晾在院子裡的衣裳，第二天總沾著泥。她蹲下去撿起來，抖了抖，照舊穿。
夜裡她翻來覆去，想跟林晚星說說委屈。林晚星那頭，早己響起輕輕的鼾聲。
她學會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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