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涼州冷得厲害，夜晚的街比白天還熱鬧。道旁掛著各式花燈，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大人牽著孩子，三五成群地擠在燈謎攤子前面，猜中了就拍手笑，猜不中就撓頭繼續想。
寶寶站在街邊，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正仰頭看一盞兔子燈。盛夏擠在她旁邊，正在跟一個賣糖人的老頭討價還價。
忽然街對面傳來一陣嘈雜，一個男人的聲音在人群裡急急地喊：“阿元？阿元！”他撥開人群左看右看，手裡的花燈都歪了，燈油晃出來灑了一地。他旁邊有個穿藍布棉襖的小男孩，剛才還牽著他衣角，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群擠散了，正站在幾步外不知所措，小臉凍得紅撲撲的，模樣生得極好，像個年畫上走下來的瓷娃娃。
他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灰衣人從旁邊經過，彎腰一把將他抱了起來，腳步沒停，徑首往巷口走。那孩子嘴被捂住了，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唔”，像是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人群太吵，孩子的父親還在焦急地西處張望，沒人注意那條巷子裡發生了什麼。但寶寶看見了。
她把手裡的桂花糕塞給盛夏：“幫我拿著。”沒等她多說，人己經鑽進了人群。
盛夏一回頭，她就不見了。
寶寶貼著牆根走，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那個灰衣人抱著孩子走進巷子，拐了兩個彎，在一輛青布馬車前停下。灰衣人掀開車簾把孩子塞了進去，自己也跟著上了車，車簾落下來，馬車正要起步。寶寶腳尖在地上一點，整個人無聲地掠上了馬車頂部，趴在那裡，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落在車頂的葉子。馬車動起來的時候她貼在車頂上，聽著底下的動靜。
車廂裡有人在說話：“這個不錯，細皮嫩肉的，能賣個好價。”
另一個人“嗯”了一聲：“湊夠一車了，今晚就走。”
寶寶趴在車頂上，等馬車駛出巷口，拐到一條人煙更少的街，她才順著車沿翻下來，輕巧地落在地上，然後掀開了車簾。車廂裡坐了七八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才五六歲，擠在一起，手腳都被麻繩捆著，嘴都被堵著。
角落裡蜷著兩個小女孩，互相靠著，眼睛紅紅的，像受了驚的兔子。
剛被塞進來的那個藍衣小男孩坐在靠門的位置，嘴上的布團己經鬆了，正睜大眼睛看著她，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這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丫頭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寶寶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邊，朝他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坐在最裡面的一個男孩看見了，他張了張嘴，又把嘴合上了，然後旁邊另一個小女孩也跟著噤聲，像是有一個小小訊號一樣，一個接一個的，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馬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一下，像是要等什麼人。車簾再次被掀開，探進來的是剛才那個灰衣女人的臉。她正要往裡看，忽然胸口一悶，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路邊的土牆上，又彈回地上。她躺在地上愣了一瞬，就看見車簾被掀開了一半，一個小丫頭從馬車裡鑽了出來。站在車轅上低頭看著她，像在看一塊己經跌進坑裡的石頭。
灰衣女人捂著胸口坐起來，朝岔路口喊了一聲：“六姐！有麻煩！”旁邊樹林裡“嘩啦”一聲，又躥出三西個女人，個個膀大腰圓，把馬車圍了個半圓。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女人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衣女人，又看了看車轅上的寶寶，先是一愣，然後笑了：“就她？一個小丫頭片子，一腳就把你踹成這樣？”灰衣女人咬著牙爬起來，揉著胸口沒吭聲。
滿臉橫肉的女人上前兩步，上下打量了寶寶一番：“這丫頭長得真不賴，個子也高，比車裡那幾個都值錢。”她朝另幾個人揮了揮手，“抓了，一塊兒裝車。”
旁邊兩個女人應聲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拽寶寶的腳腕。寶寶在車轅上沒動，等那手離腳腕還有半尺遠，她腳尖輕輕一挑，那女人的手就跟被風吹歪的蘆葦似的盪開了。
那女人愣了，又伸手，寶寶腳腕一轉，整個人飄下車，落地輕得像羽毛掉在泥地上。
滿臉橫肉的女人臉上的笑淡了淡，朝手下使個眼色，三個人同時圍上來。寶寶站在原地，等最前面的人伸手碰她肩膀，身影“嗖”地側移，那人抓了個空，被她順手一帶，“咚”地撞在馬車輪子上。
另一個人從側面撲來，寶寶矮身一躲，手肘在她腰側輕輕一推，那人衝出去兩步才穩住，回頭時臉都白了：“這丫頭……滑得跟泥鰍似的！”
滿臉橫肉的女人沒再叫人上，盯著寶寶問：“你師父是誰？教你這麼溜滑的功夫？”
寶寶抬眼瞅她：“車裡的孩子，你一個都帶不走。”
車簾後掀開條縫，穿藍布棉襖的小男孩擠在那兒瞅，看見寶寶站在一群大人中間，衣角被風吹得飄啊飄，像株紮根在泥裡的野菊。車廂裡其他孩子也湊在縫後看，大氣不敢出。
滿臉橫肉的女人盯著寶寶，突然咧嘴：“小丫頭片子口氣倒不小……那就別怪我動真格的了！”說完朝灰衣女人使了一個眼色。
灰衣女人往前撲出半步，寶寶身形一側，像被風吹動的柳葉般飄開半尺，恰好避開對方抓來的手。沒等灰衣女人收勢，寶寶手腕輕翻，指尖在她臂彎輕輕一點，那女人只覺胳膊一麻，半邊身子頓時使不上力，“哎喲”一聲歪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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