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那天是個晴天，涼州難得沒風。
柳嬤嬤天沒亮就起來了，把那件新做的石榴紅棉襖從箱底取出來。前幾天她託表姐從鎮上扯的布，料子不算頂好，但顏色鮮亮，針腳她自己縫的，又密又勻。這件衣裳壓了兩天了，就等今天穿。
寶寶穿上之後站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嬤嬤，這顏色會不會太亮了？”
柳嬤嬤把她衣領正了正：“亮什麼亮，拜師是天大的喜事，穿得喜慶點才好。”她又蹲下來把寶寶袖口的褶子理了理，“到了賀老家裡要聽話，她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不許亂翻東西，不許蹲在地上摳螞蟻。”
寶寶點頭：“知道。”
趙大娘站在院門口，像是等了很久，看見寶寶穿著那件石榴紅棉襖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這件衣裳好看。”
柳嬤嬤牽著寶寶走在村道上，路上遇見的人多看她們兩眼，寶寶有些不自在。柳嬤嬤把她攥緊的手輕輕鬆了松，說：“賀老年輕時教過帝師，給皇子們講過課，告老還鄉之後多少人想拜師都進不去那扇門。她能看上你，收你做最後一個關門弟子，是你的福氣。”她頓了一下，“去了要好好學。”
寶寶“嗯”了一聲，步子比剛才穩了些。
賀老的老宅院門敞著，賀歡換了件乾淨的月白袍子，站在門口，嘴角從早上到現在就沒下來過，見著那抹石榴紅遠遠走來，眼睛笑得眯成條縫，活像揣了顆糖在嘴裡，沒等走近就蹦著往裡喊：“祖母！寶寶來了！穿得紅通通的！”喊完又覺得不妥，趕緊捂住嘴，可眼裡的笑還是往外冒，傻氣騰騰的。
正堂裡，賀老端坐在上首，看著賀歡半個身子探進來，一臉藏不住的歡喜，忍不住在心裡暗笑——這孩子，那點心思明晃晃的，跟院牆上的牽牛花似的，恨不得把“高興”倆字刻在臉上。
柳嬤嬤進門後把備好的拜師禮放在桌上，推了推寶寶：“跪下給賀老磕三個頭，再敬茶。”
寶寶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第三個磕得實在，額頭碰青磚時發出輕響。賀老端過茶遞過去，聲音裡帶了點難得的溫和：“從今天起，你便是我的關門弟子，也是最後一個。我教人就一條規矩——學的每一個字，將來都要用得著。”
寶寶剛接穩茶，就聽見旁邊“嘿嘿”兩聲，賀歡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首勾勾盯著寶寶的紅棉襖，嘴角咧到耳根，傻笑著說：“我、我去給你們倒點新茶……”轉身時差點撞到門框，手忙腳亂扶住了，還是笑得合不攏嘴。
賀老瞥了他一眼，眼底卻漾著笑意。這孩子，半點心事都藏不住，方才在院裡數梅花，數著數著就笑出聲，說“以後能天天教她認筆畫了”，那傻樣，倒比案上的墨錠還憨實。
拜師禮畢，柳嬤嬤要走，賀歡趕緊湊上來，依舊笑得傻氣：“我帶她去看新畫的兵法圖！上面有好多字，正好教她認！”沒等應允，就拉著寶寶往外跑，跑過花架時還回頭衝賀老擺手，那歡喜勁兒，像是撿著了全天下的寶貝。
賀老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一個紅得像團小太陽，一個白得像片雲，在花影裡蹦蹦跳跳，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彎得更厲害——小孩子的心思，就是這般透亮，一點歡喜都藏不住，倒比讀多少聖賢書都來得鮮活。
柳嬤嬤先回去了。賀老讓寶寶在書案前坐下，沒有急著翻開書本，倒了一盞茶推過去，慢悠悠問道：“寶寶，你的大名叫什麼？”
寶寶端著茶盞，眨了眨眼睛：“大名？我沒有大名。”
賀老正要再問，她己經掰著手指數開了：“嬤嬤叫我寶寶，師傅叫我丫頭，隔壁左右很多人喊我小霸王。這些都是小名，我的大名還沒取呢，嬤嬤說我長大了，識了字，自己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賀老聽著這一長串名號，嘴角動了動，笑了一下：“小霸王？你幹什麼了，人家這麼叫你？”
寶寶滿不在乎地把茶盞放下，小手指敲了敲桌面：“也沒幹什麼，就是把隔壁王嬸家那隻大公雞追得上房了，它好幾天沒敢下來。還有一回，我把村口那塊大石頭推了一下，它滾到溝裡了，後來好幾個大人一起才抬上來。”賀老看著她那雙沾過泥、提過石鎖、今天又端過茶盞的手，終於笑出了聲。
寶寶也跟著咧嘴笑了：“先生，你笑起來比板著臉好看多了。”
賀老收了笑，低頭看著桌上那盞茶，片刻後重新看向她：“我知道你是嬤嬤撿回來的孩子，整個石河鎮的人都知道。你從小沒有父母，這沒關係。你沒出生在一個有姓的家裡，但你可以為自己選一個姓，選一個名字，等你長大了，那個名字就是你在這個世上留下的第一個印記。”她停了一下，“你現在有了先生、有了師父、有了嬤嬤、有一群喊你小霸王的人，這些人都在這兒——他們不會因為你沒有名字就不知道你是誰。”
她伸手把桌上那方新硯臺推過去：“我替你取一個名字，叫長安。長長久久的長，平安的安。你願不願意？”
寶寶坐在書案前，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長安……這兩個字，是長長久久的平安的意思嗎？”
賀老點頭：“是。以後你再寫給別人看的字，落款就是‘長安’。你寫的每一個字、走出的每一步，都要配得上這個名字。
寶寶低頭看著桌面上硯臺旁邊那攤還沒幹的墨跡，窗外的日頭正好移過來，落在她面前那張空白的宣紙上——像在等一個名字落下去。她抬起頭：“好，我就叫長安，我喜歡這個名字。”
賀老和寶寶的話音剛落，賀歡就跟按捺不住的彈簧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倆眼睛瞪得溜圓，湊到書案邊，一臉崇拜地盯著長安：“長安？這名字好聽！還有——你真能把村口那塊大石頭推溝裡去？我娘說那石頭得六個壯婦才抬得動，你、你這是天生神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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