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歡放下茶盞,嘴角那點弧度還沒完全收住:“祖母說的是,平日裡都是她說別人,難得輪到她了。”
盛夏把折成兩段的草莖往地上一丟,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笑什麼笑,我是給先生面子,不跟她老人家計較。”她說著自己也笑了,像是己經習慣了被他們這樣圍著調侃。
賀老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己經放溫的茶:“行了,話都說完了,茶也喝了,東西都擱這兒了,你們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賀老看著籃子裡那幾根玉米,伸手拿起一根黃的掂了掂:“甜嗎?”
長安說:“嗯,黃的甜,白的糯。”
賀老又拿起一根白的看了看:“糯口的?玉米還有糯的?”她活了這麼大歲數,吃過的玉米都是甜口的,沒聽說過還有糯的。
長安說:“我也是種出來才知道,甜的糯的都有,各是各的味。”賀老把那根白的玉米放回籃子裡:“那今晚先煮一根黃的,糯的留著明天試試。”
賀歡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但他看了長安一眼。他想起上次在秦州考場,她遞給他的那壺水,喝完之後精神抖擻,連考三天都不覺得累。現在她又拿出了兩種口味的玉米。他低下頭,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滑了一下,沒有追問。
盛夏蹲在石桌邊上,看著那幾根玉米,伸手拿起一根白的:“糯的?玉米還有糯的?我從來沒聽說過。”
她說著湊近聞了一下,“這玉米聞著就跟平時的不太一樣,更香一些。”她又看了一眼長安,“你從哪兒弄來的種子?”
長安說:“家裡的,可能是變種了。”
“變種……”
盛夏還想再問,賀歡在旁邊接了一句:“豬啊、狗啊都有變種的,何況是玉米種子呢?”他說得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盛夏被他這麼一帶,話頭頓了一下:“……有道理。”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根白的玉米,沒有再追問。
長安趁著這個空當,把籃子裡的青菜攏了攏:“那我先回去了,嬤嬤還在等我。”
傍晚,灶房裡的廚娘把魚收拾乾淨下了鍋,又拿了幾根玉米剝了殼放進蒸籠。賀老坐在堂屋裡翻書,聞著灶房飄出來的香氣,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賀歡從廊下進來,在她對面坐下:“祖母,今晚的飯菜好像特別香。”賀老放下書:“長安送來的那條魚,還有那些玉米和青菜。”
廚娘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魚湯奶白,玉米碼在盤子裡,青菜碧綠。賀歡先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放下碗:“這湯我從來沒喝過這麼鮮的。”
賀老拿起一根玉米,掰成兩段,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這玉米甜得很綿,不像糖那樣一下子衝上來,是嚼著嚼著才慢慢滲出來的,嚥下去之後舌根還留著一層薄薄的甜,又不膩。”
賀歡也拿了一根玉米啃了一口,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甜,甜得很綿,回味無窮”
賀老又夾了一筷青菜:“青菜也是,又嫩又清甜。”
賀歡放下筷子:“祖母,合口味就多吃點”
賀老夾了一筷青菜:“恩,還是長安厲害,能種出如此好吃的青菜、玉米,我的徒兒真有本事。”她說完又夾了一筷。
賀歡低頭喝湯,又盛了半碗,把那根玉米啃乾淨了,才放下碗。他在心裡想:長安確實厲害,她拿出的東西都比市面上賣的好。
長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遍一遍過著這些天的事。嬤嬤能下地了,能曬太陽了,能跟王嬸說話了。可她忘不了那天踹開門時看見的嬤嬤,縮在牆角,手腳綁著,嘴堵著,瘦得脫了形。如果沒有那口井的水,嬤嬤這把年紀,餓幾天就真的撐不住了。
長安翻了個身,對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說了一句:“她這種人,不可能手腳乾淨, 這種人留不得,不然還會有下一個嬤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