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這件事。紙上的墨點己經幹了,他沒有再寫下去,只是把筆擱回筆架上,把紙揭下來,又揉成了團,扔進了字紙簍裡。
這一回他揉得很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徹底合上,再也不翻開了。
皇宮,御書房
訊息送進御書房的時候,女帝正在批摺子。
內侍隔著簾子低聲回稟:“陛下,今日狀元府行了定親禮,狀元長安與賀府嫡子賀歡正式定了名分。禮己成,己備檔。”
女帝手裡的硃筆在摺子上走完了最後一道批註,才緩緩擱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溫溫的,她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放下茶碗,語氣平平的:“定的誰家的孩子?”
內侍答:“賀老府上的嫡孫,賀歡。”
女帝的指尖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賀老……親自做的媒?”
“是。御史大夫曹大人主持的定親禮,兩家交換了庚帖聘書。”
女帝沒有再問。
她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茶碗裡輕輕晃動的水面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皇夫端著一碟點心推門進來,恰好聽見最後一句,腳步頓了片刻,把碟子放在桌角,挨著女帝坐下來,看了一眼她的側臉,沒有出聲。
內侍識趣地退了出去。御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晚風拂過簷角銅鈴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皇夫才開口,聲音很輕:“賀家的孩子……狀元府晏上我見過,還不錯。”
女帝沒有轉頭看他,只說了一句:“我知道。”
又沉默了片刻。女帝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她定親了。賀老替她做主,曹詠琴替她主婚,柳嬤嬤坐在下面看著她行禮,這麼大的事。朕坐在宮裡,最後一個知道。”
皇夫伸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只要知道她幸福!我們做父母的應該知足”
女帝沒有抽回手。
她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朕在她那個年紀的時候,己經在批摺子了。她如今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朕連她喜歡吃什麼、愛穿什麼顏色都不知道。”
皇夫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賀歡那孩子,陪了她十幾年。她在涼州吃苦的時候是他陪著,趕考的路上是他陪著,如今定了親,往後也是他陪著。這是一樁好婚事。”
女帝沉默了很久,終於輕輕點了點頭:“朕知道。朕只是……”
她沒有說下去。皇夫替她說了:“只是不甘心。”
女帝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
她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了撫案上那張批了一半的摺子,指腹壓著紙頁的邊沿,慢慢捋平了。
“行了。”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重新拿起硃筆,“朕知道了。賀老做事穩妥,她挑的人不會錯。”
皇夫坐在她身邊沒有走,也沒有再說話。兩人並肩坐著,御書房裡的燭火在晚風裡輕輕晃了晃。
女帝低頭批摺子的側臉被燭光映著,和平日一模一樣,只是她握著筆的那隻手,比平時多用了一分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