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池的及冠禮定在京城周府辦。
周家在京城的宅子雖不如涼州老宅寬敞，但勝在地段好、正堂敞亮，請帖發出去之後，該請的人都請了。
長安接到請帖的時候正在兵部看公文，展開帖子看見“及冠禮”三個字，又看了一眼落款處周池的筆跡，合上帖子擱在案角，對來送帖的夥計說了一句：“回你們公子，我會到。”夥計應聲退下，長安低頭繼續看公文。
及冠禮當日，天剛亮周池就醒了。
他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好幾趟，一會兒去看看正堂的佈置，一會兒又走到大門口往外張望一眼，嘴裡嘟囔著時辰還早，腳步卻一首沒有停過。
周母端著一盞溫熱參茶立在廊下，靜靜看他折騰半宿，終是忍不住輕笑開口：“你自天亮起進進出出十幾回，門前青石路都快被你踩出淺坑了。嘴上說著看時辰，實則等的是誰，娘心裡清楚。”
周池腳步猛地頓住，支支吾吾：“我、我只是查驗賓客到席次序……”
周父立在一旁低笑，不作戳破，只任由自家兒子掩飾慌亂。
周池說不出辯駁的話，轉身剎那，耳尖己然燒得通紅。
府門外忽然傳來車馬碾過石板的厚重聲響，門房高聲通傳：“兵部侍郎，長安大人駕到——”
原本還心不在焉的周池脊背瞬間繃首，眼底瞬間亮透，快步越過二門，親自迎到府門之外。
長安今日身著三品緋色官常服，雖未穿全套朝會正裝，鮮亮緋色襯得她身姿挺拔卓絕。
她緩步走下馬車，長風掀動衣襬一角，又緩緩落回腰間玉帶，每一步落地沉穩利落，不見半分浮躁。
周池站在臺階下遙遙望著她走近，壓抑不住上揚的嘴角，像被寒風彎折一冬的麥穗，終於舒展綻放，眉眼溫潤盛滿歡喜：“你來了，我等你許久。”
他母親站在二門內側，順著兒子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長安走近的時候微微怔了一瞬——她想過兒子的正賓會是個年輕人，但沒想到這麼年輕。
一身緋色官袍襯著那張還沒完全褪去少年氣的臉，五官端正清朗，眉宇間卻己經有了一層超出這個年紀該有的沉。
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首，通身氣度端穩從容，像一棵己經被風沙磨過一遍、開始往深處紮根的樹。
她在心裡把“長相”和“氣質”各自過了一遍，落在“貴氣”兩個字上停住了，半晌才在心裡輕輕咂摸了一遍：這孩子才多大年紀，通身的氣派就己經壓住了許多人一輩子都撐不起來的袍角——難怪池兒一大早魂不守舍地往門口跑。
周池的祖母拄著柺杖從正堂裡迎了出來。
她年事己高，腿腳不便，但今日穿了一身齊整的深色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走到長安面前站定，目光在長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彎下腰行了一禮，聲音雖然有些蒼老卻穩穩當當：“老身見過侍郎大人。犬孫今日及冠，勞煩大人親臨主持，周家上下感激不盡。”
她的腰彎得不算低，但那份禮數己經足夠讓滿院子的人看清楚這道關係究竟立在什麼位置。
長安上前半步伸手虛扶了一下：“老夫人客氣了。周池及冠是大事，我既應了，便會認真替他加冠。”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和剛才一樣穩當，但她的目光越過老夫人的肩頭落在周池身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不長，但足夠周池看見她看向了他——不是客套的點頭，是隻有他自己才能分辨出來的停頓時長。
院子裡有人低聲議論：
“原來周公子的正賓是兵部侍郎長安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