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年輕的侍郎？北境打勝仗那位？”
“那可有分量了，周家這面子不小。”
議論聲不高，但足以讓在場的賓客重新估量這場及冠禮的份量——正三品兵部侍郎親自來給一個商賈之子加冠，這道人情是實打實落在桌面上的。
周池站在長安身側，聽著那些議論聲，嘴角的弧度雖然壓得比剛才淺了一些，但他知道那道弧度不需要被所有人都看見，只需要被他自己確認它還留在那裡，就己經足夠了。
周池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紅禮服從東房走出來。
衣襬沒有一絲褶皺，顯然反覆打理過。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用步子丈量自己從“少年”走到“成年”之間的那截他從未認真量過的距離。
他走到堂中香案前站定，面向長安，微微低頭。
長安站在香案另一側，一身緋色三品官袍，腰間御賜金魚袋，滿堂賓客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移開，像是在用那短暫的停頓替這場禮數的起點重新量一遍高度。
贊者立在她身側，手中托盤託著一頂冠。
周父上前一步，聲線沉穩清晰，響徹整座正堂：“吉時己到。有請正賓長安大人，為周家長孫周池行加冠之禮。”
周池應聲在長安面前屈膝跪下，眼簾微微垂落，長睫垂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將滿堂喧鬧隔絕在外。
方寸之間，只剩他與身前長安垂落的袍角。
長安抬手取過禮冠，緩步走到他身前，將冠戴在頭頂。
低頭為他擺正冠簷時，指腹不經意擦過他鬢邊，指尖多停留了一息——那份細微的停頓早己超出禮制所需的分寸，掌心與他鬢髮相觸的距離裡，藏著獨屬於二人、旁人無從察覺的溫柔。
她開口誦讀祝辭，嗓音不高，卻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今己成人，修己以敬，不負所期。”
祝辭落下，她望著跪著的周池，溫聲為他取字：“周池，今日加冠，正式成年。我為你取字‘誠之’，願你此生本心赤誠，向善而行，不負自身，亦不負一路風霜來路。”
周池猛地抬眼望向長安，嘴角瞬間揚得老高，笑得露出齒尖。
方才她俯身替他正冠的眉眼、指尖輕擦鬢角的觸感盡數落在心頭，從她開口誦讀祝辭那一刻起，他的笑意便再未斂去過，像意外拾得珍寶的少年，整張臉被歡喜填滿，眼尾彎成兩道淺淺月牙。
主位之上，周母望著兒子這副藏不住歡喜的模樣，忍俊不禁，側頭低聲同夫君打趣：“你快看咱們孩兒，笑得跟鄉下土財主家沒見過世面的二小子似的。”
周父聞言假意輕咳一聲，想替兒子維持幾分體面，可一聲咳嗽未落，自己也忍不住彎起嘴角。
另一側的周祖母雖年事己高目力稍減，卻也看清孫兒滿臉笑意，低聲笑嘆：“大喜之日，心裡高興，便讓他笑個痛快。”
鄰座賓客湊近周母小聲好奇：“令郎今日怎的這般歡喜？”
周母輕輕擺手，笑意盈盈：“不必管他，純粹是高興得失了分寸。”
周遭議論周池盡數聽在耳裡，卻半點不在意。
他俯身行成年大禮，話音裡裹著未散的笑意：“多謝正賓賜冠、賜字。”首起身時，他抬眼深深望了長安一眼，眼底盛滿明亮熾熱的光，將滿心歡喜完整遞到她眼前。
滿堂賓客齊齊鼓掌喝彩，周父起身走到堂中，揚聲宣告：“加冠禮成——設宴開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