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開那道目光,伸手去夠她的手,輕輕握住了,聲音放得很低很柔:“蘭兒,永寧也是我們的骨肉。她做錯了事,我們做父母的可以教。解了她的禁足,可好?”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女帝看著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沒有掙開,也沒有回握。
她開口時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你是來當說客的?”
“怎會。”皇夫連忙搖頭,握她的手緊了一分,“永寧和長安都是我們的孩子,我對她們是一樣的——”
“是嗎?”
女帝忽然把手從他掌中抽了出來。
那一下不重,卻利落,像一扇門在面前乾脆地合上了。
皇夫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嘴唇動了動,聲音也低了下來:“手心手背都是肉……”
“手心手背都是肉。”女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淡淡的,卻忽然站了起來。
她比皇夫矮了一個頭,可此刻站在案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像結了薄冰,“秋獵那日,長安在御帳前倒地的時候,唇色青烏,西肢冰涼,孟淮說再晚半刻人就沒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仍是平的,可每個字都像淬了寒鐵:“若不是她命大,若不是孟淮拼了半條命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若不是……若不是她自己撐著一口氣不肯走,現在甘露殿東暖閣裡擺著的,就是一具冷透了的屍體。”
皇夫張了張嘴:“蘭兒——”
“你的手心手背,一個在甘露殿裡躺了六天,生死不知;一個在自己寢殿裡安安穩穩坐著,吃穿用度一樣不缺。”
女帝盯著他,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的顫,“你告訴朕,這叫一樣的?”
皇夫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那兒,肩線慢慢塌下去,好半晌才啞聲開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永寧她到底也是我們的孩子,從小在宮裡長大,我看著她……”
“你看著她長大。”女帝打斷他,語氣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那長安呢?誰看著她長大了?”
這一句落地,御書房裡徹底安靜了。
皇夫垂下頭,攥著袖口的手微微發抖。
他張了幾次嘴,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女帝轉過身,背對著他,走回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一本奏摺。
她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穩,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倦:“你回去吧。那碗湯朕喝了,你的心意朕領了。但永寧的事,朕自有分寸。”
皇夫在案前站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再說,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慢慢退了出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低聲道:“蘭兒,我不是不疼長安。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疼她。”
女帝握筆的手停了一息。
她緩緩放下硃筆,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知道怎麼疼她。”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唇邊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知是笑還是嘆息,“朕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