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吹得帳前火把噼啪輕響。
女帝斂盡一身殺伐冷意，轉頭看向帳前徹夜死守、滿臉倦容的三人。
賀歡、周池、盛夏全程寸步未離，眼底皆是血絲，盛夏手腕傷口尚未妥善處理，三人身心早己透支殆盡。
女帝語氣刻意放緩，褪去方才審案的威嚴冷硬，多了幾分體恤溫沉：“你們三個，今夜接連歷經熊患、刺殺、毒變，早己身心俱疲。賀歡，你帶著周池和盛夏先回營帳歇息，讓下人備些熱湯熱飯，盛夏也正好回去好好處置包紮手上的傷口。”
賀歡眉頭緊鎖，正要開口說“臣不累”，女帝卻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朕知道你們憂心長安，可你們守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反倒讓朕分心。朕有御醫在側，又有真龍之氣護身，自然會庇佑長安。”
女帝說到“庇佑”二字時，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續道，“你們且回去歇兩個時辰，養足了精神再來替換。朕己吩咐下去，等孟淮一醒，即刻宣他進帳。”
周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賀歡輕輕按住了手臂。
賀歡深深看了女帝一眼，躬身行禮：“臣等遵旨。陛下也當保重龍體，長安侍郎……定能逢凶化吉。”
盛夏眼眶還泛著紅，咬著唇看了看緊閉的御帳簾幕，最終也只是重重抱拳，啞聲道：“臣告退。”
三人轉身離去時腳步拖沓，一步三回頭，卻終究被夜色吞沒了身影。
女帝立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又側眸掃了一眼帳外侍立的內侍與侍衛，淡聲吩咐：“都退到十步以外，無朕詔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御帳。”
眾人齊齊躬身應諾，悄無聲息地退開，將整座御帳籠入一片空曠的寂靜之中。
女帝這才轉身，掀簾而入。
內室燭火通明，暖黃的光暈將一切都籠罩得柔軟而虛幻。
兩名值守的御醫正要起身行禮，女帝抬手示意：“你們去外間守著，有事朕會喚你們。”
御醫對視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至外間，順手將內室與外界之間的那道厚簾放下了。
帳內終於只剩下她與長安兩個人。
女帝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女。
長安雙目緊閉，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色烏青未退，面色白得像一張薄紙，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胸口那一點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女帝緩緩在床沿坐下。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長安面頰上方一寸處，遲遲沒有落下去。
燭火在燈盞裡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晃動。
半晌，那隻手終於落了下去，極輕極輕地貼在長安冰涼的臉頰上。
“長安……”女帝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像是怕驚醒什麼，“孃親在呢。”
她喚的是“孃親”，不是“朕”，不是“母皇”。
這世上沒有人聽得見這聲喚。
十幾年來，她從未有機會在任何人面前這樣喚過她，甚至連在心底這樣喚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皇家規矩、朝堂權衡、那座冷冰冰的皇位，每一步都壓著她，讓她連多看一眼這個孩子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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