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常年習武的緣故，長安的腳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纖弱，足弓線條流暢有力，腳趾圓潤，足踝勻亭。
女帝伸手握住她的左腳，觸感冰涼，讓她又是一陣揪心。
可就在她捧著那隻腳想替她捂暖時，目光忽然頓住了。
長安的左腳腳底，足弓內側靠近腳跟的位置，赫然排列著七顆小痣，色如墨點，自足弓蜿蜒向腳跟，恰如北斗七星的形狀。
女帝握著那隻腳的手猛地一顫，瞳孔驟縮。
腳踏七星。
她做了這麼多年帝王，什麼天命之說、星象讖緯，她原本是不怎麼信的。
可眼前這七顆痣清清楚楚長在自己女兒腳底，排布與天上北斗分毫不差，她心底那股震驚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
女帝的手微微發抖，指腹在那七顆痣上輕輕拂過，像在確認什麼不可置信的事實。
半晌，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長安蒼白卻依舊清雋的臉龐，嘴唇翕動，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來。
“腳踏七星……帝王命……”
女帝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能察覺的顫意，“難怪……難怪你什麼都學得會，什麼都做得好。”
她忽然想起長安三元及第那年，滿朝文武驚歎，民間傳為佳話，說長安大人是天縱之才。
她那時坐在御座上遠遠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想起長安在北境領兵退敵，連連捷報，捷報傳回京城那夜，她在寢殿裡獨自飲了一壺酒，對著那封戰報無聲說了句“好樣的！”
想起每一回朝會上長安立於百官之列，身姿挺拔、對答如流，她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隔著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偷偷打量自己的女兒，每一次都只敢看幾息便移開目光。
她從來不敢多看。
怕看多了就藏不住眼底的情緒，怕被那些老狐狸嗅出端倪，怕給長安招來殺身之禍。
可如今長安躺在這裡，她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了。
她看著女兒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處都細細地看，像要把這十幾年的虧欠全部補上。
女帝俯下身，在長安冰涼的額頭上落下極輕極輕的一吻，嘴唇貼著那肌膚時，滾燙的淚珠終於從她眼角滑落，滴在長安的髮際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長安……”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孃親對不起你。”
“當年把你送走，是孃親不夠強。孃親坐在這把龍椅上，以為坐穩了就能護住所有人，可到頭來，連自己的骨肉都護不住。”
“你從小到大，孃親沒有給你做過一頓飯、縫過一件衣、哄過你一夜覺。你的生辰孃親從未陪你過過，你生病時守在床邊的是旁人，你受委屈時替你撐腰的也是旁人。”
“孃親只會在高高的御座上遠遠看著你，看你在朝堂上意氣風發，看你在沙場上縱橫馳騁，看你的名字一次次出現在捷報與奏章上——然後跟自己說，那是長安侍郎，是朕的臣子，朕不能偏私，不能親近。”
女帝說到此處，淚己滿面，卻壓著聲音不敢哭出聲來，怕驚動外間的御醫，怕被人聽見這滿帳的失態。
她只是將額頭抵在長安的肩窩處，胸腔劇烈起伏，忍了又忍，才將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楚壓回去。
“可你是孃親的女兒啊……”她終於崩潰一般地低喃出聲，“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骨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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