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緊袖中早已汗溼的帕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父子二人分明在唱雙簧,李炳的所求必是刀尖上淬毒的蜜。
李炳站起身,黃袍廣袖一振,金線繡的祥雲紋在燭火下活似要騰躍而起。他背手立於殿中央,姿態閒適如遊園賞景,可那笑意不達眼底的眸子卻牢牢鎖住我,彷彿毒蛇盯住了獵物。
“父皇,請許兒臣在這殿上請崇義帝賜一件物什。”
“炳兒說罷。”李隆卿笑聲渾厚,撫須的手卻悄悄收緊了力度。我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護甲一角——李隆卿竟然穿著鎧甲與衣物之下,這場“賜物”之戲,分明早有佈局。
殿外忽有風起,雕花窗欞吱呀作響。我皺眉看向那殿中央的背影,黃衣刺目如烈日,我的眼裡透出森森冷意。
李炳是李隆卿最寵愛的皇子,朝中皆知太子李尚謙不過是病故前皇后的遺孤,若非前皇后在世時恩澤百官,這東宮之位早該易主。
李炳此刻突兀所求,必是蓄謀已久。
“兒臣心喜崇義帝之侍妾,此女子與兒臣情投意合,望崇義帝成一段美好佳話。”李炳說完,我整個人僵在原地,酒盞“噹啷”墜地,碎瓷與酒漿濺溼袍角。
他竟敢求此!腦中霎時空白。
顧清寒是我的什麼呢?是那日夜陪伴在我身旁之人;是那夜執劍擋在我身前的素衣女子;是梅雨不停時為我披上披風的手;是批閱奏摺至深夜時,案頭溫著的薑茶;是為我斷了一尾的妖狐……可這些碎片般的記憶此刻竟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她是在我身旁的誰?我的妾?我的侍女?我的暗衛?還是這冰冷宮牆中伴我左右之人?
“她不是物什,她是朕的……”我微微愣住,喉間哽住千言萬語。顧清寒究竟是我的什麼呢?撐桌起身時,掌心被碎瓷劃出血痕,殷紅的血珠順著桌沿滴落,蜿蜒如一條細小的赤蛇。
我環顧四周將視線看向殿中李炳,李炳唇角勾起,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龍椅上李隆卿掌下鬍鬚被扯得微微發顫,殿外風聲驟起,半壁宮燈隨風搖曳。
燭火明滅間,李炳的背影恍若地獄爬出的惡鬼,黃衣翻飛如招魂幡。我攥拳發抖,陰影籠罩下的面孔扭曲如獸——這一刻方醒悟,他想要的只是虞楓眠。
“崇義帝此言差矣。”李炳忽而輕笑,踱步至我面前。“這宮中上上下下,無論是什麼都只是物件。”我嗅到他呼吸間的酒氣,辛辣中混著若有若無的薰香。
“朕不允!”我怒目而視,眼眶發熱如焚。李炳退開半步,忽而躬身行禮:“既如此,兒臣只好請父皇定奪。”李隆卿的龍椅忽有響動。他撫須的手終於落下,袖中暗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不過是一個侍妾……”帝王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如刀鋒刮過耳膜,我搶步上前,袍袖掃過桌案,酒壺傾倒,琥珀色的液體蜿蜒如血。
“不可!”
李隆卿的話語被我突然的暴喝截斷。殿中陷入更深的死寂。我後背冷汗涔涔,卻半步不退。顧清寒不是物件,不是籌碼。
“她是朕的後,朕唯一的後。”
第53章
殿內的死寂被燭芯燃盡的“噼啪”聲驟然劃破,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凝滯。李隆卿穩坐於龍椅之上,燭光將他半邊面孔映得明暗不定,居高臨下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玩味。
“崇義帝,”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朕若記得不錯,貴國後宮似乎唯有一位嬪妃?這‘皇后’之稱……卻是從何而來?”
我迎著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筆直。方才盛怒之下緊握的拳頭已經鬆開,虎口崩裂的傷口正緩緩滲出血來,沿著指縫流淌,浸溼了袖口的內襯。臉上的面具隔絕了表情,卻掩不住聲音中的決絕:
“此前無後,但從今日起,顧清寒便是朕的皇后。待朕回朝,自當昭告天下,行冊封大典。”
“顧清寒?”李隆卿似在品味這個名字,目光不著痕跡地掃向身旁——那裡站著一直面帶譏諷的五皇子李炳。
得到暗示的李炳挺直了胸膛,嗤笑出聲:“崇義帝,本王倒是聽說,那位顧姑娘流落民間時,似乎曾在煙花之地有過蹤跡?不過是個身份不明的女子,您又何必大動干戈,宣揚什麼妓子成後的佳話?平白惹人笑話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