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燭臺高燒。
我背靠龍椅,仰首閉目,試圖壓下翻湧的疲憊與怒意。再睜眼時,殿中已鋪開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洪錢與菊月跪坐其間,一份份檢視,眉眼間盡顯倦色。
我亦重新低頭,指尖劃過一行行或娟秀或狂放的字跡。那些詩句,初看驚豔,再看卻覺空洞;那些頌聖之詞,華麗堆砌,內裡蒼白。看得久了,連熟悉的字都扭曲變形,彷彿魑魅魍魎在紙上跳舞。
上官渡再次入殿時,帶回了一個名字:“安佳寧,懷江人士,現落腳於京城青衿客棧。”
我點點頭,目光未離手中捲紙。“日落山河依無恙,不知萬千苦澀寒。”菊月輕聲念出手中一句。我抬眼:“這句尚可,留下。”
如此晝夜不休,待到終於閱盡最後一卷,窗外已是霞光滿天。我舒展僵硬的肩頸,菊月默默上前揉按。洪錢試圖站起,卻踉蹌了一下。
我起身,向他伸出手:“朕拉你。”
洪錢眼中掠過一絲動容,卻仍堅持自己撐起身子:“奴才不敢……皇上萬金之軀。”他還是那般謹小慎微。我輕拍他肩膀,笑道:“朕要出宮一趟,你且在殿內歇息,替朕守著。”
見他面露憂色,我寬慰道:“朕自幼習武,無妨。”
菊月為我換上禁衛常服。我垂眸看她專注的側臉,忽然問道:“你的易容之術……當真誰都能仿?”
她手指微頓:“是。”
我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的眉梢眼角,那裡藏著常人難以察覺的偽裝痕跡。“這次不必隨行。日後……或需你仿著朕的容貌,留在宮中。”我收回手,語氣平淡,“星月會在暗處護衛。”
轉身看向等候的上官渡:“走。”
為免招搖,此番未再騎乘“禾螭”。與上官渡在宮外分別後,我另購了一身尋常青衫,獨自走向青衿客棧。
站在客棧樓下,仰頭望去,方覺自己竟連那人樣貌都未知曉,一時有些惘然。
大堂裡多是趕考學子,布衣青衫,談笑間猶帶書卷氣。我尋了張靠中的桌子坐下,點了道芋頭燉排骨——宮中雖常備此菜,但依祖制,同一樣菜色不可連食三筷,更不可月內頻繁出現,反倒難得暢快享用。
熱騰騰的砂缽端上,香氣撲鼻。我執箸夾起一塊排骨,肉質酥爛,芋頭吸飽了湯汁,軟糯甘香。一時竟忘了形跡,風捲殘雲般將一整缽吃得乾乾淨淨,猶覺不足,又添了兩份。
待最後一塊芋頭落腹,才覺小腹微隆,飽意暖融,眉眼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公子,這菜可還對味?”旁桌有人笑問。
我這才回過神,略窘,卻還是搖頭晃腦地隨口吟道:“撲鼻五味驚桌案,停箸眯睛忘進餐。口欲使得湯水響,絲竹在手可知彈?”
那人聞言輕笑出聲:“公子見解,當真別緻。”嗓音清潤,笑意真切。
我抬眼望去,見是一位年紀相仿的“書生”,面容卻與我尋常所見的男子不同——少了幾分稜角硬朗,多了些許柔和的線條,在燈光下,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錯覺。
我起身拱手:“在下只是一時口腹之慾,見笑了。敝姓上官,名渡,字潺。”報出上官渡的名諱,心中並無多少負擔。
對方亦起身還禮,笑聲朗朗:“原來是上官兄。小弟安佳寧,字安然。”
安佳寧。
我定睛細看。青衫之下,身形略顯單薄,脖頸光潔,不見喉結起伏,下頜亦無半點胡茬痕跡。那雙含笑的眼睛望過來時,清澈見底,卻讓我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撞入腦海——
莫非此人,亦非“郎君”?
章02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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