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本地人氏。安兄呢?”
“懷江。”她答得乾脆,眼裡有光,似是提起故鄉便生暖意。
我舉杯與她輕輕一碰:“懷江靈秀之地,英才輩出。今日得遇安兄,實乃幸事。若有緣結為異姓兄弟,更是錦上添花。”我眼含笑意望去。
她微微一怔,旋即笑開:“上官兄爽快!不知貴庚幾何?結義總得敘個長幼。”
“虛度十八春。”我如實道。
“巧了,小弟痴長兩歲,剛過弱冠。”她眉眼彎彎。
我當即起身,正色長揖:“如此,請受小弟一拜,安大哥。”
安佳寧連忙起身扶住我手臂:“賢弟何必多禮!”她轉身喚來小二,掏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為兄身無長物,今日這酒菜,算我請賢弟的!定要一醉方休!”
笑聲中,酒罈已啟。推杯換盞,不知幾巡。待到眼前人影晃成三重,手中杯盞沉重似鐵,連舌尖都嘗不出酒味時,我只覺天地都在旋轉。
“賢弟?賢弟怕是醉了。”安佳寧的聲音似遠似近,肩膀被輕輕晃動,“住處何在?為兄送你回去。”
我竭力聚攏渙散的神思,舌頭卻不聽使喚:“城、城門……附近……”
身體被攙扶起來,一半重量倚在身側單薄卻穩當的肩膀上。夜風微涼,吹在滾燙的臉上。我迷迷糊糊指著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彷彿踩在雲端。
直到那熟悉的木門映入模糊眼簾,安佳寧將我送至門前,叮囑幾句,身影便消失在巷口夜色中。我抬手,用了些力才推開虛掩的院門。
一切如舊。石井、老樹、簷下空置的竹椅……只是沒有了那個人。一股巨大的空茫襲來,腳步陡然沉重如灌鉛,蹣跚挪至院中,終是氣力不支,跌坐在微涼的泥土地上,塵灰沾染了袍角。
“物慾皆足,山河在握……可這人世悲歡離合裡,原來終究只剩朕,是孤家寡人。”我喃喃低語,撐著地面想要起身,掌心卻被碎石硌得生疼。用力揉按突突跳動的額角,試圖驅散那昏沉與頹唐。
“胡公子?”
身後傳來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開混沌的夜色,直直落在心湖最深處,激起滔天漣漪。
我猛地回首。
院門處,有人執燭而立。昏黃暖光搖曳,勾勒出那張令我魂牽夢縈、又不敢深思的容顏。心跳驟然失序,如脫韁野馬。
是夢吧。一定是醉得太狠了。
我抬手,向著那光暈中的身影,彷彿想抓住一縷易散的煙霞,觸碰一下那如雲青絲。一次,哪怕只在夢中一次。
然後,我真的做了。
腳步虛浮卻堅定地走向她,伸手,將她輕輕拉入懷中。溫軟的身軀帶著夜露的微涼,還有一絲熟悉的、極淡的藥草清香。
“是夢麼?”我將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啞,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彷彿怕懷中人下一秒就如煙消散。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放鬆,一隻手輕輕拍撫著我的背脊。她微微側首,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廓,帶來一句輕如羽絮的低語:
“是夢。”
我抬起頭,就著燭光,細細看她。
驀然想起少時太傅搖頭晃腦吟誦的詩句:“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時年幼,曾嬉笑反問:“世間豈真有此傾城色?”太傅但笑不語:“殿下年幼,日後踏遍山河,自會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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