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了,我便與玄七帶著餘下五名侍衛,向州府借了三匹駱駝,動身上路。
黃沙漫天。
我撕下幾段衣料裹住頭臉,玄七在前牽駝引路,五名侍衛散在四周,用身體為我遮擋風沙。沙地綿軟,每一步都陷得極深。舉目望去,天地間只餘一片濁黃,風聲如泣。
就在這片混沌裡,遠處隱約現出一截斷牆的輪廓。
——是半座烽燧臺的夯土基址,兀自立在沙丘邊緣,像一具被遺棄的骸骨。
玄七抬手止住隊伍,獨自上前查探。他繞牆走了一圈,蹲下身,抹開牆角浮沙,露出底下焦黑的炭痕,還有半隻埋在沙中的陶罐。
“不久前有人在此歇腳,”他起身拍掉手上的沙,“看痕跡,應不出兩日。”
我點點頭,示意眾人暫歇。自己退到斷牆背風處,從行囊中取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水是冷的,滑過喉間,稍稍壓下那股砂礫摩擦的灼澀。
玄七遞來一塊硬如石塊的饢餅,我接過來,就著水一點點啃。
“陛下,我們原該往沙洲去,”玄七展開輿圖,眉頭緊鎖,“可這風沙一起,四野茫茫,根本辨不清方位。”
“若是連方向都丟了,這沙海只怕一生也走不出去。”我望著牆外昏沉的天色,只盼明日風能小些。
枕著自己彎曲的手臂,我合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似乎真的低了下去,從淒厲的嗚咽轉為悠長的嘆息,一陣陣擦過斷牆的邊緣。睜開眼,天光依舊昏黃,但沙礫不再劈頭蓋臉地撲來。玄七已起身,蹲在不遠處,手捧一把流沙,正靜靜看著沙粒從指間滑落的方向。
“如何?”我也抓起一把沙,學他的樣子攤開手。
玄七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追著沙粒飄遠,又抬頭望向渾沌的天空,片刻才低聲道:“風轉向北了。可沙海無路,單憑風勢認方向,終究冒險。”
話音未落,一陣更為沉悶的響動,隱隱從風沙深處傳來——
是駝鈴。
其間夾雜著人聲吆喝,與皮鞭撕裂空氣的脆響。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身子,手按上腰間。玄七迅速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兩名侍衛如狸貓般翻上殘垣,伏低身形向外望去。
我也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沉重而整齊的步伐,正朝我們這裡靠近。不像沙盜——沙盜行事詭秘,很少弄出這般動靜。
“陛下,玄統領,”牆上侍衛壓低嗓音回報,“是一隊鏢局的駝隊!約二三十匹駱駝,十幾人,打的是‘威遠鏢局’的旗號!”
玄七並未放鬆。他朝我遞來一個眼神,示意我不動,自己則向前幾步,立在斷牆缺口較顯眼處,手仍搭在刀柄上。其餘侍衛看似隨意地散在牆邊整理行囊,實則已悄然形成護衛之勢。
駝隊的輪廓在昏黃中漸漸清晰。為首是幾匹格外高大的單峰駝,駝峰間貨物捆得紮實,覆著厚厚的油布。後面跟著的駱駝稍瘦,卻步伐沉穩。十來個穿粗布短打、頭戴防風氈帽的漢子走在兩側,人人佩刀,神色警醒。領頭的是個約莫四十歲的虯髯大漢,騎在頭駝上,手執一杆被風扯得筆直的小旗,旗上“威遠”二字依稀可辨。
他們也發現了這處斷牆和我們。駝隊速度放慢,在距我們二十步開外的沙地上停住。虯髯大漢眯眼打量過來,目光在玄七和侍衛身上頓了頓,隨即抱拳,聲音洪亮卻帶著沙啞:
“前面的朋友,威遠鏢局走鏢路過,借這方地歇歇腳、避避風,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玄七抱拳回禮:“同是行路人,這無主之地,自然方便。只是我們人少,地方窄,怕招待不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