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事!有堵牆擋風,已是造化。”虯髯大漢哈哈一笑,利落翻身下駝——沙地上只留下淺淺的蹄印,顯然功夫不弱。他一邊招呼手下將駱駝牽到斷牆另一側拴好,飲水喂料,一邊像是隨口問道:“看幾位不像商旅,倒似……公門裡的朋友?這大沙海里行走,可不容易。”
話問得直,目光卻落向我。我雖蒙著頭臉,衣著氣度終與侍衛不同。玄七不動聲色地移前半步,擋去他大半視線,答道:“護送我家主人去沙洲處理些私事,不想遇上風沙,迷了方向。兄臺是威遠鏢局的鏢頭?敢問高姓?”
“姓雷,單名一個虎。混口飯吃,稱不上鏢頭,就是個押貨的。”雷虎擺擺手,視線掃過玄七腰間的制式佩刀,又瞥了瞥我們那幾匹鞍轡鮮明的駱駝,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卻未說破,反而道:“巧了,我們這趟鏢下一站正是沙洲。這鬼地方,沒老駝識路、沒人領著,十有八九得陷在裡頭。看幾位的模樣,輿圖在這風沙裡也不管用了吧?”
玄七點頭:“正是。雷鏢頭常走這條道?”
“跑了十多年了,閉著眼都能聞見沙洲的味兒。”雷虎接過手下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鬍鬚上的水漬,“這場風邪性,看天色,還得刮一陣。幾位若不急,等風小些,可跟著我們駝隊走,彼此有個照應。規矩我懂,引路的酬金,按行情算。”
他說得敞亮,既給了方便,也擺明是場交易,不涉其他。在這茫茫沙海,能遇上一支熟路的隊伍,確是難得的運氣。可鏢局行走,三教九流混雜,終須謹慎。
玄七看向我。我略一沉吟,微微頷首。眼下走出沙海最要緊,威遠鏢局是幾十年老字號,雷虎看著也爽直,暫且同行,利大於弊。
“那便多謝雷鏢頭。酬金自然按規矩奉上。”玄七拱手。
“好說!”雷虎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燻得微黃的牙,“那就這麼定了!看這風勢,後半夜該能弱些,咱們天亮前動身,趁日頭不毒多趕些路。幾位先歇著,我讓弟兄們動靜小點。”
他轉身去招呼手下。鏢師們雖仍保持警惕,氣氛卻明顯鬆了些,各自覓地休息,低聲交談,取出乾糧與水。
我退回斷牆內側,重新坐下。玄七俯身低語:“陛下,雷虎是老江湖,眼力毒,怕是看出了什麼。不過威遠鏢局信譽尚可,只要不露財、不露身份,應無大礙。屬下會安排人輪值守夜。”
“嗯,由你安排。”我低聲應道,目光投向牆外。威遠鏢局的駝隊已安靜下來,只餘駱駝偶爾的響鼻,與風吹過貨架的窸窣聲響。那面“威遠”鏢旗插在沙中,於漸弱的風裡獵獵抖動,像這死寂沙海里一簇突兀卻讓人心定的活氣。
沙粒依舊簌簌撲打著斷牆與衣袍。但有了人聲與駝鈴,這無邊的昏黃彷彿不再那麼壓得人喘不過氣。我重新合上眼。
這一次,或許真能暫得安歇,靜待風停,再上征途。
第75章
沙洲,自古以來便是軍事要地,下有敦煌,壽昌,又在最西的位置。
駐紮軍約有七千餘人,怎會有匪在商路搶劫貨物甚至殺了府中衙役呢。
我正思著,雷虎都到了我身邊都未發現。
他突然拍了我的肩頭,我肩頭一緊,本能地側身,手指已按在袖中短刃上。抬眼,雷虎不知何時已蹲在了我身旁的背風處,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糲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促狹的笑意,手裡晃著一個敞口的皮水囊。
“公子,想事兒這麼入神?”他聲音壓得低,只有我二人能聽清,“在這地方走神,可不是好習慣。”
玄七的身影在幾步外微微一動,目光如針般刺來。我鬆開袖中暗刃,對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方才緊繃的脊背略略放鬆,也學著雷虎的樣子,將聲音放得平緩:“雷鏢頭。只是想起些舊聞,有些出神。這沙海無邊,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舊聞?”雷虎灌了口水,喉結滾動,用袖口隨意擦了下嘴,“讓我猜猜……是不是在想,沙洲城裡駐著幾千號兵爺,這商路上怎麼還能有敢劫道殺官的悍匪?”
我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雷鏢頭如何得知?”
“嘿,”雷虎低笑一聲,那笑聲混在風沙的餘韻裡,帶著沙礫摩擦的質感,“公子氣度不像尋常商賈,身邊幾位兄弟更是……嗯,規矩得很。這當口往沙洲去,又對匪患之事上心,不是去平事,就是去查事。再結合前些日子傳到鏢局裡的那點風聲,府衙的人折在了外頭,也就不難猜了。”
他頓了頓,將水囊塞子擰緊,目光投向斷牆外那片永恆的昏黃,眼神變得有些悠遠:“至於沙洲的兵……公子,這沙漠裡的路,跟城牆裡頭的路,不一樣。兵駐在城裡,匪藏在沙裡。沙子是活的,今天這處是路,明天就是能吞人的流沙海子;今天這處是沙窩子,明天就能冒出幾十個要錢不要命的煞星。等城裡的兵爺得了信,整好隊,再開出來,嘿,別說匪,連根毛都找不著了,只剩下一地乾透的血和貨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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