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答令月仙始料未及,她甚至也不知道該不該再往下問,但黃若璞說不要緊,“我自小長在維揚,長到十歲上,才被黃家接回去認祖歸宗。”
十歲的年紀雖然不大,卻足以明白身世的變動。
她壓低了聲音問:“那麼從前的家人呢?”
只換來他迷離的一瞥,“京中管得嚴,許多年不曾再有過音信,只盼著他們還沒有搬離以前那間小院子。”
說著重新捧起酒杯遞給她,“再來。”
她沒接,只是默默地給他把酒滿上,“我要是再喝,可就沒辦法陪你在這裡坐。”
黃若璞仰脖幹了,“還要。”
她不是個死板的人,這會脾氣格外的好,但只給他倒了半杯。
他很不樂意,“阿栩,你這是什麼意思?”
怕是真的酒勁上了頭,都敢直接對著她呼喝了。
月仙佯裝生氣,“你要是想一個人喝悶酒,何必專程叫上我?我是來跟友人閒話家常的,可不是伺候悶葫蘆的童子!”
他恍然大悟,一迭聲跟她賠罪說對不住,“這酒,小時候我家裡母親年年都釀,我許久沒喝過了,實在想得緊。”
她記起上回他們一起打水漂的事情,歪著頭求證,“那也是你十歲之前的事吧?”
他重重點頭,腦袋動作幅度大,帶著上半身都有點晃悠,月仙看不過去,伸手在他肩上撐了一把。
看來十歲真是一道坎,她若有所思地感嘆,“說來也巧,我人生中的變故,也發生在十歲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雖說有驚無險捱過來了,但很多事情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兩個人四目相對,同病相憐的境況不需要過多的解釋,無奈也好,惆悵也好,全都可以寄託在酒中。
也為著這份同病相憐,她難得地打開了話匣子,“我小時候幾乎沒有出過門,生病之後就更少了,在家裡不過就是看書、練字,偶爾刻章、畫風箏,打發時間罷了,再後來,得閒便是重新謄錄祖父的書稿信件。”
“蘊英你或許也知道,我祖父當年也是從鄉間書院苦讀多年,這才厚積薄發,金榜題名。我長到這麼大,除了十歲那一場病,旁的事情無一不是順風順水,可我總覺得,人生就像這月一般,圓缺自有定數,祖父是苦盡甘來,我若是安於富貴,將來遲早樂極生悲。”
真沒想到姚栩是這樣謹慎的性子,黃若璞笑著寬慰,“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長輩的庇廕那是福澤,阿栩你不必如此謹小慎微,更何況,論及才能品性,德不配位的人多了去了。”
她固執地搖搖頭,“久居高位,富貴迷人眼,安樂亂人心,如何能聽得到百姓的聲音?”
她忽地認真看著他,探過身將臉湊近許多,“蘊英,這回咱們一道出京,我一直都覺得連累了你。”
“你其實不願意隨我一起吧?”
他大笑,伸手想點她額頭,最終只敢拍上她的肩頭,“阿栩,你一天到晚,究竟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月仙並不相信,只覺得他是在掩飾,不依不饒道:“我知道的,這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覺得我看重你,所以才又專程叫你跟在我身邊,難道不是麼?”
他垂頭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姚栩通透,一眼就看穿了皇上的用意,他們之間的默契,大概自己一輩子都望之不及。
藉著酒氣,他舉起胳膊指著高懸的明鏡,“明月在上,即使沒有皇上下旨,我也願意與你同行,阿栩你看著我,我說真的!”
這麼大的人了,喝醉了酒居然指著月亮發誓,她終於撲哧一聲笑出來,“蘊英,你的酒量也沒多好嘛?”
他一門心思要自證清白,不由分說地拽住她的袖子,“殿試知遇提攜,我從來不曾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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